第13章 夜探荒坟，草甸寻根

天黑透了之后，黄天赐没有急着出门。

他坐在炕沿上，把文王鼓拿出来仔仔细细擦了遍鼓面，又检查了一遍赶将鞭的握柄有没有松动。干艾草、朱砂包、红绳，一样一样揣进兜里，又把那本手抄本翻到画着碱沟甸子地形简图的那一页，看了几眼，记住方位。

他没有提油灯。

去那种地方提灯等于告诉四面八方的脏东西“有人来了”，他宁愿摸黑走。反正今晚月光还可以，弯月挂在天边，虽然没有满月亮，但也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风比傍晚更冷了。风从西南方向灌过来，掠过墙头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哨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又迅速收住了声。

黄天赐把院门虚掩上，没有上闩。如果顺利的话，他天亮之前就能回来。如果不顺利……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门闩死。留一道缝，总比关死了强。

他沿着村子边缘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走。深秋的夜晚，村里安静得不像话，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没亮几盏。他经过张老汉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两声闷闷的狗哼，哼了两下就没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嘴。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口，路面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道。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堆着干枯的秸秆垛，风一吹，那些秸秆就簌簌地响，听起来像有人在地垄沟里快步走。黄天赐低着头看路，尽量让自己不往两边看。

他知道那些动静大多数是风声和秸秆摩擦，可有些声音确实不太对劲。比如他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右后方始终跟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迈步之后的空档里。他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他走，那脚步声又跟着走。

他没有回头。

陈三爷以前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别回头。你回头看了，它就当你看见它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过来。你不回头，它就只能在后面跟着，不能往前迈过你脚后跟的位置。

他继续走。那脚步声跟了他大约半里地，然后在他路过一棵歪脖老榆树的时候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拽走，连余音都没留下。

又往前走了一阵，路面开始变软。土道变成了草甸子里的土埂，一脚踩下去，草根和烂泥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周围的植被也从庄稼地变成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芦苇，密密匝匝地挡在两侧，只留出中间一条被踩实了的窄路。

月亮被一块薄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了一些。草甸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浓淡不均，像有人拿湿布在草尖上一下一下地擦。

黄天赐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把文王鼓从肩上取下来，用右手掌心轻轻贴了一下鼓面。

鼓面微微发凉，没有夜间那种温热的回应。但他觉得，只要他把它带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靠得太近。

他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走了两里地，周围的荒草越来越高，几乎到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草砌成的巷子里穿行，两侧的草茎密密麻麻，稍一碰就簌簌地响。月光几乎照不进来，脚下的路也看不太清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布在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动静。一个声音低沉一点，像是在问什么；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像是在答。一来一往，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黄天赐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不是活人说话。活人的声音在夜里会显得清晰，哪怕压低了也有明确的方向感和距离感。可前面这阵交谈声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草叶之间的摩擦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伪造出人声的腔调。

他弯下腰，伸手在脚边的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土坷垃，攥在手里，朝前面草丛里用力掷了过去。

土块穿过草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阵说话声忽然停了。

停了大约三四息，然后重新响了起来。可这一次调子变了，不再是那种含糊不清的一问一答，变成了一种拉长了的、凄凄凉凉的叫法，像是有人在唤名字。

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天赐……天赐啊……”

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一会儿像是在左边，一会儿又移到了右边。黄天赐握紧文王鼓的鼓沿，轻轻用指节扣了一下。

“笃。”

一声极轻的敲击，鼓面发出一道短促的闷响。那阵叫唤声像被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草甸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黄天赐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大致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老坟坎子的外围区域。脚下的土埂越来越窄，两侧的草中间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土包，一个接一个，高低错落，被荒草盖了大半。有些土包前头插着木板或石头，字迹早就模糊了，有些连标记都没有，只是一个鼓起来的土堆。

他放慢了步子，视线在这些土包之间扫过。手抄本上画的那幅简图里，老坟坎子中心偏南的位置有一个被圈出来的点。他按照记忆里的方位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方向，朝南边斜着切过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荒草忽然矮了下去，露出一片约莫两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已经全部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虬结着隆起在地面上，像一条条干枯的手臂插进土里。

黄天赐站在空地边缘，没有急着踏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这片空地的土跟周围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偏黑，表层覆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盐碱。他一脚踩上去的时候，觉得脚下的土比外面要软一些，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草草填埋过，踩不实。

他把目光移向那棵枯榆树。

树干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几个奇怪的凹痕。他走近几步弯腰看了看，发现那不是天然的树疤，是被人用刀或者凿子刻出来的。凹痕深浅不一，排布成一种不规则的图案，像是几个符号叠在一起，又被人反复刮擦过好几遍，已经看不太清原来的形状。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冰凉，跟树皮的触感不一样，像是那些凹槽里塞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发现凹槽深处嵌着一些黑褐色的颗粒，干巴巴的，像是干涸的血块。

黄天赐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在枯树附近多做停留。今晚他只是来探探路，看看老坟坎子到底长什么样。更深的东西，他需要等白天再来一次，看清方位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老坟坎子外围的时候，那阵脚步声又跟了上来，还是跟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不紧不慢的。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声跟了一程，在他再次路过那棵歪脖老榆树的时候，又忽然消失了。

他一路走回黄家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安安静静，院墙外面也没有任何异响。

他关好院门，把门闩卡紧，回屋点了油灯。灯亮起来之后，他把文王鼓放在桌上，翻开手抄本，找到画着老坟坎子简图的那一页，用指甲在枯树的位置压了一道印。

明天白天还得再去一趟，把那个地方的布局彻底看明白。如果他能把替身煞的根找出来，小栓子身上的东西也就彻底散了。

还有那些刻痕，和藏在凹槽里的深色颗粒。他隐约觉得，那棵枯树不只是老坟坎子的一棵老树，它跟这面文王鼓，跟黄家当年的那些旧事，应该有点关联。

他把手抄本合上，吹了灯，躺回炕上。闭上眼睛之前，他透过窗纸的缝隙望了一眼外面。夜色还是那么黑，西南方向的天边，隐约透着一层比夜色更暗的暗，像一块浓墨泼在天幕上，怎么都化不开。

（第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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