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坟塌土，旧坛残痕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黄天赐又出了门。

这回他没有背着文王鼓，只是把它用布包好留在了屋里。白天的老坟坎子虽然也不干净，但那些东西不会在日头底下明目张胆地冒出来。他带了一把镰刀、一截麻绳、还有那本手抄本，揣在怀里就出发了。

午后阳光还算足，斜斜地挂着，把荒草甸子照得一片灰黄。昨晚他走的那条土埂在白天看着清楚多了，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和蒿草，有些地方的草茎被什么踩过，倒伏的痕迹还很新鲜。他沿着土埂一路往西南走，途中经过昨晚那棵歪脖老榆树，白天看就是一棵普通的枯树，树皮皲裂，枝干光秃秃的，跟村里村外随处可见的老树没什么两样。

他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面那片空地上的枯死老榆树就露出来了。白天看着，那棵树比晚上显得更粗壮，灰白色的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有几处树皮翘起来，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树根虬结隆起，盘踞在空地的正中央，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按在地面上。

黄天赐放下镰刀，在空地边缘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

昨晚他看不太清，现在光线足了，能看出这片空地的土层颜色确实跟周围不一样。他拿镰刀柄在地上戳了几下，戳到西北角的时候，镰刀柄忽然陷下去一大截。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和枯草，露出来的是一块塌陷的凹陷，不大，大概一个成年人的肩宽，深约两尺。

凹陷的边缘土层松散，像是被人填过又塌下去的，边角处露着几块破碎的青砖。他捡起一块看了看，青砖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沙粒，不像一般的垒墙砖，倒像是老式的坛台基座用的料。

他顺着塌陷的边缘又拨了几下，在凹陷底部摸到一块硬东西。往下挖了挖，露出一截石头边角，灰白色，表面平整。他换了方向，拿镰刀尖沿着那截石头的边缘慢慢刨，刨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清理出一个大约一尺宽的石台一角。

石头表面能看出人为打磨的痕迹，虽然磨损得厉害，但边缘的棱角还在。石台的表面刻着一圈浅浅的凹槽，像是用来嵌什么东西的。他用手指顺着凹槽摸了一圈，在凹槽的底部发现了残余的红色——是朱砂，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沉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剩下一层极淡的暗红。

他停下手，坐在土埂上缓了口气，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这确实是个老坛台。虽然已经塌了大半，残破得只剩一截边角，但那个凹槽的形状和朱砂的痕迹，跟陈三爷手抄本里画过的“黄家简易野坛”的例子很像。这种野坛不是正式堂口，是黄家传人外出办事时临时搭建的，用来稳气场、镇阴邪，也用来临时存放某些东西。

他把镰刀放在一边，沿着塌陷的周围继续刨。又刨了小半个时辰，在塌陷的南侧又挖出另一截石头边角。他清理干净表面看，发现这截石头跟北边那个是一体的——它们原本是一整块石板，被人从中间砸断了，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下。

他蹲在坑边，把几块碎石拼起来看大致形状。石板的整体轮廓约莫两尺见方，正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洞，洞壁磨得很光滑。他在手抄本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旧时插旗杆或立鼓架的孔位。

这个位置，确实曾经立过东西。

黄天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绕着塌陷走了一圈。他在凹陷的东侧发现了一些碎瓦片和残断的木屑，木屑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捏就碎，但从残留的形状能看出是某种圆柱形的器物，大概手臂粗细，表面曾经涂过漆，漆皮还粘在几片较大的碎块上。

他拿了一片碎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陈年桐油味混在土腥气里，若有若无的。

文王鼓。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凹陷里原本立着的东西，跟文王鼓是同一种物件。虽然已经碎得不成形了，但材料、制式、颜色残留都跟家里那面鼓对得上。这里以前应该也有一面鼓，立在石台中央，常年镇着这片地方。

后来鼓被拿走了，或者被打碎了，石台也被砸塌了，连带着周围的土层一并陷下去，成了现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坑。

他蹲回坑边，又往下挖了几寸。这次他刨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片，比方才那些碎石薄一些，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石片正面刻着几行细小的字迹，笔画极浅，被土沁得发暗，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

他把石片翻来覆去地看，只能认出其中两三个字的轮廓——有一个像是“黄”字，还有一个像是“夜”字。其他的笔画太浅了，加上石片本身有几处断裂，他已经没法拼出完整的句子。

他把石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在坑边搜了一圈，没再找到别的东西。塌陷外围还有几处隆起的小土包，他用镰刀柄挨个戳了戳，有两处戳下去是实的，另外几处软塌塌的，估计是下面的土层也已经空了，只是没完全塌下去。

他没有继续挖。

白天他虽然能看清楚老坟坎子的全貌，但在日头底下动土刨坑，闹出来的动静会传得很远。谁知道这片地界里除了那些散煞阴物，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眼睛在盯着。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再挖下去，那些昼伏夜出的东西就该开始注意他了。

他把散落在坑边的碎石和断木大致拢回原处，用干草和浮土重新盖住，然后站起来，把镰刀拎上，沿原路往回走。

走出老坟坎子范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不少，草甸子里的光线开始变软，风里的凉意也重新浓了起来。他加快了步子，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回到了黄家村。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家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的光透出来，是油灯的光。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发现屋里没有任何异常。油灯不是他走之前点的，自己灭了之后重新被点亮的。桌上文王鼓的位置也没有变，赶将鞭也在原处。

唯一不同的是，他出门前塞在门缝下面的一截干草叶不见了。

有人进来过。

黄天赐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东西没少，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连炕上的被子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叠着。他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文王鼓的鼓面，微凉，不像是被人动过。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在文王鼓正前方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干枯的草茎，大约半根手指那么长，草茎的末端被人掐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随手掐下来搁在那里的。

黄天赐把那截草茎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草茎枯黄，已经干透了，但表面还带着一点细微的毛刺。他把草茎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是普通的艾草或蒿草，更像是某种生长在潮湿地方的野草，根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把草茎搁在桌上，从怀里取出那块石片，并排放着。

石片上的字迹他还没认全，但“黄”和“夜”两个字的轮廓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如果那个塌陷的土坑底下真的埋着一块写着“黄夜”二字的石片，那这个位置很可能就是百年前某位黄家传人夜巡时搭过的临时坛口。至于后来为什么被砸碎、填平，当时又在这个坛口上发生过什么事，他暂时还搞不清楚。

可至少他有了第一个落脚点。

那个坛口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如果他能顺着地基的方向继续往下追，也许能找到更多当年留下的痕迹。至于石片上的那些字，等晚上翻翻手抄本，看三爷有没有留下什么对照的法子，或许能认出更多来。

他把石片和草茎分别收好，又把文王鼓拿起来，轻轻抚过鼓沿上第三枚铜环背面那个印记。印记依旧浅浅的，被他指甲刮过的地方露出了更清晰的轮廓——那确实是一条弯曲的线条，像尾巴。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坐到炕沿上，翻开手抄本，在空白页上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印，把他今天在老坟坎子看到的东西记了下来：土坑、石台、碎鼓片、刻字石板。记完之后他合上书，靠着炕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把油灯挑亮了一点，从怀里取出那块石片，对着灯光又看了好一阵。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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