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残魂诉怨，百年沉案

天黑之后，黄天赐重新出了门。

这次他没带镰刀，只带了文王鼓、赶将鞭，还有那包干艾草。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比昨夜更弯了，像一瓣被掐下来的指甲盖，挂在天边发着冷光。风从甸子那边刮过来，带着湿泥和枯草的混味。

他沿着白天的路进了老坟坎子。这回走得比昨晚快，路他已经认熟了。那些夹道丛生的荒草和芦苇在白天看是灰绿色的，到了夜里就变成一整片墨黑的剪影，密匝匝地堵在两侧，只留中间一条窄道。他踩着土埂往前走，脚底下的软泥在夜里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棉絮上。

走到那棵枯榆树前的空地时，他停了脚。

白天的塌陷坑还在原处，他拢回去的干草和浮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试了一下温度，土面冰凉，但底下的潮气比白天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层下面慢慢蓄着劲。

他没有去碰白天挖出来的那些碎石和断木，只是解下文王鼓，在塌陷坑边缘坐下来，把鼓搁在膝头。枯榆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过来，把他大半个身子罩住，只露出肩膀以上的一小片。

四周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风声，没有虫叫，连远处甸子里偶尔会有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都停了。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他胸腔里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他把文王鼓端正放好，右手五指张开，轻轻覆在鼓面上。他没有用力去拍，只是把手掌贴上去，让掌心与鼓皮之间保持完全的接触。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用最轻的力道，在鼓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咚。

咚。

咚。

三声。力道极轻，像是用手指关节敲一扇半开的木门。铜环没有响，鼓皮发出的声音也不是那种能传出去很远的闷响，更像是被压在了手掌底下，只在鼓身内部回荡。

随着第三声叩击落下，鼓面上开始泛起一层微弱的温热。热度很薄，不像是夜间擂鼓时那种有实质的暖流，更像是一层被体温捂热的薄纱，软软地覆在鼓皮表面。

他用那股温热往四周探了探。先从自己身下的土面开始，一点一点向外扩散。温热触到土面的时候，他感觉到土层底下有几缕极细的气息在缓慢地游动，像水里的草叶被暗流带着来回摆。那些气息很弱，断断续续的，有些被温热一碰就散了，有些却在被触碰之后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他找到了。

在塌陷坑正下方大约两尺深的位置，有一缕气息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更沉，更稳，不像周围那些细碎的阴气一样随波逐流。它待在那里不动，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安静地等着什么。

黄天赐没有急着去碰它。他又在鼓面上叩了三下，力道比第一轮稍微重了一点点，然后把掌根压在鼓皮上，让那股温热持续地、缓慢地朝那缕气息的方向输送过去。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那缕气息开始动了。很慢，很谨慎，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缓缓地朝上方游动。它从土层的缝隙里往上渗，穿过浮土、碎石、草根，最后停在了距离地面大约半尺的地方，没有再往上。

黄天赐感觉到它停住了。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增强温热的输出。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右手的掌根始终压在鼓面上，保持着那股细水长流的温热。

又过了片刻，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跟昨夜他在草甸子里听到的模糊说话声不一样。它更清晰，只是很轻，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话，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回音。

“你……是黄家的人？”

黄天赐没有睁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又说：“你身上……有鼓的味道。”

“这面鼓。”黄天赐低声说，“文王鼓。”

那声音听到“文王鼓”三个字的时候，明显颤动了一下。那种颤动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他按在鼓面上的手掌感知到的——土层底下那缕气息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触动了。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黄家……还有人在。”

黄天赐沉默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了。”

那声音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缕气息已经散了，重新沉回土层深处去了。

然后它又响了起来，这回带着一种他没法准确形容的调子。像是叹息，又像是笑，混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当年这口坛，是黄家巡夜最南边的一个点。”那声音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那时候，整个碱沟甸子方圆四十里，五口野坛，一口总坛。鼓声一响，四方来应。黄家老辈人说，只要夜鼓不停，这片黑土地上的阴邪就翻不了天。”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坛毁了。”

“谁？”

“黄家自己的人。”那声音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学艺出师的弟子，去了趟南边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开始鼓动同门，说黄家太守旧，说老辈的规矩捆住了所有人的手脚。他把几口野坛的位置告诉了外人，带着外头的人，一夜之间把四口坛都砸了。”

“还剩一口呢？”

“剩的这口，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那声音停了一下，“那夜他们来砸这口坛的时候，守着坛的鼓师跟他们对峙了一整夜。最后坛没砸成，人却没了。从那之后，这口坛也没人来开了。守坛的魂就一直留在下面，等黄家的人重新回来。”

黄天赐感觉到那缕气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渐渐变淡了一些，像是讲了太多话，耗掉了仅存的一点力气。

“你等了多久？”

那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方才敲鼓的时候，我感觉到你身上有诅咒的印子。”

黄天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他低声说，“三爷说，那是黄家传人代代都会背的东西。”

“不止是背。”那声音说，“那不是天生的咒，是被人加在黄家血脉里的。当年那一夜，有人动了手脚。那口坛被砸之前，有人在坛基底下埋了东西。”

“埋了什么？”

那声音没有回答。那缕气息越来越淡了，像一盏烧到了底的油灯，最后的火苗正在慢慢缩下去。它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你从坛基往下挖，三尺以内……能找到。”

说完这句话，那缕气息彻底散开了。没有声响，没有残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干干净净地融进了周围的泥土里。

黄天赐坐在原地，手掌还按在鼓面上，感觉着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退去。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把文王鼓从膝头拿起来，用布包好。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干草和浮土覆盖的塌陷坑。

三尺以内。

他记下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到另一侧了。草甸子里重新有了风声，虫鸣也断断续续响了起来。那些东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纷纷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又恢复了夜里应有的动静。

他一路沉默着走回黄家村，推开院门，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然后坐在炕沿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缕残魂说的那些话，他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完。但他记住了两件最重要的事：第一，百年前那场变故，是黄家内部出了叛徒，带着外人毁掉了野坛体系；第二，这口坛的基底下埋着东西，是当年被加在黄家血脉里的诅咒根源。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三天之内，他得抽个时间，再去一趟老坟坎子，把三尺以内的土彻底翻一遍。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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