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以德渡阴，初次超度

回到土坯小院的时候，黄天赐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把文王鼓从肩上取下来，托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鼓面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他把拇指轻轻按在鼓面中央那块深色圆斑上，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层温热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木头本来的凉意。

那缕残魂消散之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转。

三尺以内。

他走进堂屋，把油灯点上，从炕头翻出那本手抄本，翻到后半部分，找“渡魂”那一节。手抄本里关于渡魂的记载不多，拢共只有三页，前面两页讲的是渡普通游魂的法子，用的是艾草引路、红绳牵魂，配上极简的神调短句，不需要开坛请仙，一个人在屋里就能做完。第三页写了一行短注：“旧坛旧魂，守坛不归者，宜用引渡之法，不可强行压散，以鼓为引，以唱为送。”

“以鼓为引，以唱为送。”他把这八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合上手抄本。

他没有立刻出发。先烧了壶水喝了两碗，又吃了半块冷饽饽填肚子。窗外夜色浓稠，村子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把文王鼓重新用布包好，把赶将鞭插在腰后，揣上干艾草和红绳，再次出了门。

这回去老坟坎子，他走得比前两次都快。那条土埂已经走得熟了，哪里平坦、哪里泥泞、哪里草长得密，他心里都有数。弯月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不算亮，但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进了老坟坎子之后，他直接走到那棵枯榆树前的空地，在塌陷坑边缘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动土，先把文王鼓从包里取出来，搁在膝头，然后从兜里掏出艾草和红绳，把艾草揉碎，撒了一把在塌陷坑正中央的土层上，又拿红绳绕着坑口围了半圈，绳头压在一块碎青砖底下。

做完这些，他把文王鼓扶正，右手搭上鼓面，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来打的。这回来，是送。

他把右手掌根压在鼓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开始用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力道叩击鼓沿。没有拍，没有擂，只是用指腹在鼓沿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划过去，带出一种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是干树叶在石面上拖动。铜环没有响，鼓面也没有震动，只有那种低低的沙沙声在夜里散开，贴着地面缓缓铺出去。

他这样划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始唱。

唱腔很轻，不像前几夜唱神调时那样拉开了嗓子把声音送出去。这一回他是压着嗓唱的，像在炕沿边哄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孩子。

“鼓声不走远，等你听清这一遍。

荒草盖了路，你守的坛还在跟前。

黄土埋了人，你等的人来了这一面。

该走的路走完了，该还的账还完了，

剩下的，放下来吧。”

唱词是他在路上临时凑的。手抄本上的渡魂短句只有三句，他觉得不够用，自己在后面添了几行。调子套的是神调开篇的那个底，把尾音压低了唱，听起来不那么端肃，反而带着一种絮絮叨叨的亲近感。

他一边唱，一边用指腹继续在鼓沿上轻轻划。沙沙的声音跟唱腔裹在一起，分不太清哪是鼓声哪是嗓子发出来的。

撒在土层上的干艾草被夜风带起来，吹散了一小半，另一半落在坑底纹丝不动。围在坑口的红绳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着了边缘。

黄天赐没有停。他把那几段唱词翻来覆去地唱了三遍。第三遍唱完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跟之前跟残魂对话时感受到的不一样，更轻，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层里浮上来，没有靠近他，只是停在了坑口上方一尺左右的位置，安静地待着。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继续唱了第四遍，声音比前三遍更低了一些，尾音拖得更长。

唱完第四遍的时候，坑口上方那团无形的气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角。紧接着，他感觉到那股气息开始缓慢地向上飘升，从坑口上方一点一点地朝高处的夜空中散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留恋，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升了上去，像一缕极淡的烟融进了夜色里。

黄天赐停了唱，手指也停了划动。

他坐在原地，手掌还搭在鼓面上，安静地等着。等了很久，周围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浮动。风重新从甸子那边吹过来了，带着枯草和湿土的气味，跟寻常的夜风没什么两样。

他把手从鼓面上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然后把文王鼓轻轻用布包好，站起身，弯腰把地上的红绳收起来，剩在坑底的艾草碎屑没有再动。

他朝枯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些刻痕依旧在那里，被月光照着，凹凸分明，每一个痕迹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新刻上去的一样。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那缕守坛残魂被他送走了，但他没有觉得轻松。手抄本上说“守坛不归者，宜用引渡之法”，是这缕残魂被钉在这个地方太久了，久到它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还在。可它记得那场变故，记得是谁砸的坛、是谁在坛基底下埋了东西，也知道黄家传人身上那道诅咒是被人加进去的。

他回到土坯小院，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又把赶将鞭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旁边。他坐在炕沿边，望着桌面上那面安静的古鼓，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三尺以内。

那残魂说，坛基底下三尺以内，埋着东西。那东西跟黄家代代相传的诅咒有关。如果他能挖出来，也许就能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摸了一下文王鼓的鼓沿，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尖在那道浅浅的印记上停了一下。

这道印记，是不是跟老坟坎子那口坛也有关系？

他把文王鼓翻过来，凑到油灯底下，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印记。弯弯曲曲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像是一条蜷起来的尾巴，跟狐狸和蛇的尾巴都不太一样，更短、更粗，末端微微膨起。

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对应的东西，只好把鼓翻回去放好，吹了灯，躺回炕上。

闭上眼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西南方向的天边那片比夜色更暗的暗色还在，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稳稳地蹲在地平线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枯榆树底下，面前是那个塌陷的土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很淡很淡的白光。他蹲下去想伸手去够，手还没碰到坑底，白光就灭了，整个人被一股凉气推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天光。他坐起来搓了搓脸，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文王鼓，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白天还有一件事要做：再去一趟刘二叔家，看看小栓子的情况。那层替身煞应该已经彻底散了，不过他还是得亲眼确认一下。

他下炕洗漱，简单吃了点东西，把文王鼓留在了屋里，揣上剩下的红绳和一小把干艾草，出了门。

（第16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