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黑透,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咚咚咚连着好几下,像是有人在门口站不住脚,非要立刻敲开不可。黄天赐放下手里的手抄本,起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瘦高个子男人就挤了半截身子进来。
是村西头的老周。黄天赐认识他,但不熟。老周家在村西最边上,离他家土坯小院隔了大半个村子,平日在巷子里碰见也只是点个头的关系。
老周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下两个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着觉了。他一把攥住黄天赐的胳膊,嗓子哑着说:“天赐,你得帮俺看看。”
“怎么回事?”
“俺家老宅……闹得实在没法住了。”老周说着回头朝自己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俺家那老宅你知道,空了好几年没住人。就前些日子,俺想着收拾出来冬天囤粮用,白天进去扫了扫灰,收拾了收拾。当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
“先是半夜听见堂屋里有人走路。脚步声不大,但俺听得真真的,一步一步的,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来来回回走了一宿。”老周用力搓了搓脸,“俺以为听岔了,第二天白天专门去看了一圈,地上一点脚印都没有。可到了夜里,那脚步声又来了。”
黄天赐靠在门框上,听着他说。
“后来不止脚步声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俺听见桌椅被拖动的声响,呲啦呲啦的,像是有人把凳子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又推回去。窗户也自己开了又关,关上又开。俺大着胆子扒门缝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里啥人都没有,可桌子上的茶碗自己挪了位置。”
“挪了多远?”
“从桌子中间挪到桌边了。第二天俺进去看,茶碗搁在桌沿边,再往外一寸就掉地上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裤缝。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俺请赵大娘去看过,大娘烧了符、撒了米,当时消停了半个晚上,可后半夜又响起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凶。昨晚上连门板都晃起来了,哐当哐当地响。”
黄天赐听完没急着表态。他低头想了想,问:“你那老宅有多久没住人了?”
“三年多了。以前是俺爹住的,老爷子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
“你爹在的时候,老宅有没有出过事?”
老周摇头:“俺爹在的时候住得好好的,啥事儿没有。就空了这几年才闹起来的。”
黄天赐点了下头,转身回屋把外套穿上,又把兜里揣了把干艾草和一截红绳,想了想,没有带文王鼓。白天探查用不上那面鼓,带着反而扎眼。
“走吧,我先去看看。”
老周连忙在前面带路。两个人沿着巷子往村西走,一路上遇见几户人家,都站在门口探头看着。黄天赐走过之后,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他隐约听见“周家老宅”“那煞星又去了”几个字。跟几天前不同的是,那些声音里少了很多戒备和厌恶,更多是好奇和观望。
到了村西头,老周指着路边一栋灰墙黑瓦的老宅子说:“就是这家。”
房子看着不算太破,墙体完整,瓦片虽然落了不少灰但几乎没有缺损。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门上刷过黑漆,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面。门上挂着把铁锁,锁头已经锈了,但老周掏钥匙开锁的时候,锁舌还是能正常转动。
他推开院门,一股陈年积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院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一溜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院子不大,北面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糊着发黄的旧纸。
黄天赐站在院子中间,先没有进屋,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他观察得很细,每一扇窗户、每一条门缝、院墙的四角、墙根底下,一处都没漏掉。走到东厢房墙根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青砖缝隙里的苔藓——院子正中的青砖缝里苔藓长得很均匀,可东厢房墙根这一带的苔藓颜色偏深,而且是断断续续的,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苔藓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砖面。
他站起身,走到正房门口,推开堂屋的门。
门轴干涩,发出嘎吱一声长响。屋里的空气比院里更沉更闷,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堂屋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一个条案。条案上原先摆着的物件已经收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板面。桌子和椅子的位置看着正常,但黄天赐仔细看了看桌腿在地面上留下的压痕,发现桌腿周围的灰尘有明显的扰动痕迹——像是有人把桌子往右边拖过几寸,又推回了原位。
他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堂屋门口,把整个空间的格局大致收入眼底。然后他闭上眼,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老周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攥着钥匙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喘。
黄天赐睁开眼,转身走出来,顺手把堂屋门带上。他走到老周面前,说:“你这宅子底下压了东西。”
老周脸一下子白了:“什么东西?”
“现在还说不准。”黄天赐朝院门口走去,“我得回去再翻翻手抄本,看看对应的解法。今晚你照样锁好门,别进去住。如果夜里又响了,你不用管它,它动它的,你别往跟前凑就行。”
老周连连点头:“哎,哎,俺记住了。”
黄天赐沿来路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已经把方才看到和感知到的东西过了一遍。那座老宅的表面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空置久了有些积灰。但在他闭眼感知的那一小会儿里,他感觉到堂屋正下方的地面底下,有一层滞重的气流在缓缓地、规律地来回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绕着圈走。
那种气流的移动方式,跟他之前在小栓子身上感受到的替身煞不太一样。替身煞是附着在人身上的,有明确的目标。而老宅底下那股气流,更像是被什么容器关住了,只能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来回转,出不去也散不掉。
手抄本上似乎有类似的记载,他记得好像在哪一页看到过“宅基压煞”几个字,当时匆匆翻过去没细看。回去得再翻翻,找到对应的条目仔细读一遍。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余光正在往地平线下沉。他进了屋,点上油灯,把炕头那本手抄本拿下来,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慢慢翻。
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在一页边角找到了几个字:“宅基压煞,多因旧时丧葬不合礼法、就地埋骨未迁所致。”下面画着一幅小图,图上画了一座房子的剖面,地基底下画了几道弯曲的线条,标注着“怨气循环,不能外溢,日久成煞”一行细字。
黄天赐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放在一旁,然后靠在炕墙上想了一会儿。
老周说那宅子是他爹住过的,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一直好好的,空了三年才开始闹。如果真的是宅基底下压了旧葬埋骨,那为什么老周父亲住的时候没有事?
除非,那些东西是在老周父亲走了之后才被引过去的。
他又想起手抄本上那句话:“多因旧时丧葬不合礼法、就地埋骨未迁所致。”也就是说,根源在宅子建起来之前就埋下了,只是一直没人触动它。老周父亲在世的时候,可能身上有某种东西镇着那些煞气。父亲一过世、宅子一空,镇守的力量也跟着散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就重新活动起来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两下。
黄天赐把手抄本收好,把那截红绳和干艾草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王鼓。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带它。明天白天再去看一趟,确认了宅基底下的具体情况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用这面鼓。
他吹了灯,躺下来,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周家老宅底下压的东西,会跟老坟坎子那个残魂说的百年前那场变故有关吗?还是说,那只是附近荒坟里跑出来的散煞自己找了个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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