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封古井，引魂离渊

天黑透之后，黄天赐带着东西出了门。

文王鼓背在身后，赶将鞭插在腰后，兜里装着朱砂包、干艾草、红绳、一小袋五谷。马灯也带上了，用布袋裹着，里面添满了油。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捆新晒干的艾草和一包朱砂。

“天赐，东西都备齐了。”

黄天赐接过来掂了掂，艾草干得透，一搓就碎，是好货。朱砂用黄纸包着，纸包边角严实，没有受潮。他点了点头：“你在井台外面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靠近。”

老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村中央走。夜里的临河村比黄家村还静，连狗都不叫，整片空地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井沿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黄天赐走到井台边，先把马灯放在地上点燃，橘黄色的光在井台周围照出一圈亮。然后他把文王鼓从背上解下来，在井台正前方找一个平坦的地面放好，又拿出那块白布铺在鼓旁边的地上，把干艾草、朱砂、红绳、五谷一样一样摆开。

老孟远远地退到空地边缘的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着他这边，不再出声了。

黄天赐把井盖掀开，靠在井沿边上，让井口完全敞开。然后他蹲在井台边，先往井里撒了一把干艾草碎末。草末落下去的时候，被井底的潮气托着，缓缓打着旋往下沉，过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于是他把马灯提起来，用麻绳拴住提手，缓缓放进了井口。灯落到水面以上一尺左右的位置停住，他松开绳头，让马灯悬在那里，昏黄的光照着灰黑色的水面，水面上隐约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黄天赐退到文王鼓后面，盘腿坐下，双手搭在鼓沿上。他低头看着鼓面上那块深色的圆斑，安静了几息，然后抬起右手，在鼓面上拍了一下。

“咚——”

鼓音闷沉，没有像在周家老宅那样贴着地面扩散，而是直直地朝着井口的方向推过去，像一只手伸进了井筒里。他能感觉到鼓音沿着井壁往下滑，经过那道浅沟、经过那层气膜、最终撞到水面上，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停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拍了一下。第二声鼓音比第一声稍微重了一点，铜环跟着哗啦响了一串，脆声在夜里格外清亮。井底水面上的薄雾被鼓音震得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棉絮。

第三声鼓音落下去之后，他开始唱。

唱的是手抄本上那一段专门用于水煞引渡的短调。唱词不多，拢共六句，调子比神调更平缓，更像是一种低声的念叨：

“水底暗处有归程，

旧日躯壳沉土中。

今日鼓声引旧路，

莫让寒水锁残魂。

你若听得鼓音在，

顺着光亮往上行。”

他把这六句翻来覆去地唱了三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唱到第三遍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感觉到井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更像是空气的密度在某一瞬间变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升了一点，把井筒里的空气往上推了一截。

他没有停唱。他继续唱第四遍，同时右手在鼓面上加了半分的力道，让鼓音比之前更沉一些，像是用一根木棍在水底搅动沉泥，把那些藏得最深的渣滓往上翻。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井口边缘忽然凝了一层水珠。

水珠很细，像露水一样挂在青石表面，顺着井沿的弧度慢慢往下淌。黄天赐扫了一眼，没有停唱，也没有停鼓。他继续保持着那个节奏，让唱腔和鼓音裹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从井口伸下去，捆住水底那个蜷缩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第六遍唱到一半的时候，井里的水面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一串极轻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紧接着水面中央出现了一圈细小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正中央缓缓上浮，把周围的浑水推开。

黄天赐注视着井口，没有停手。他的右手持续在鼓面上拍击，节奏不变，力道不变，唱腔也不变。他能感觉到那层气膜已经被鼓音撞破了，井底和井口之间的空气流动正在恢复正常，那股腥气也在一点一点变淡。

马灯的光映在水面上，把浮上来的东西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团人形的暗影，蜷着身子，双手抱膝，像是一个蜷缩在母体里的胎儿。它浮到水面以下大约两尺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往上。

黄天赐收了唱腔，把右手从鼓面上抬起来，轻轻压在鼓沿上，止住了铜环的余响。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低头看着水面下那团暗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团暗影在水面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水中调整姿势。马灯的光穿过水层照在它身上的时候，暗影的轮廓边缘透出一种灰白色的质地，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衣服，又像是发白的皮肤。

黄天赐蹲下来，从地上的白布上拿起一截红绳，在右手食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进井口，悬在水面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

“跟着绳子走。”他低声说。

红绳的末端轻轻垂下去，浸入灰黑色的水面。那团暗影在绳尖触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朝绳子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黄天赐没有收回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团暗影在水面下晃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向上浮。它浮得很慢，每上升一寸都要停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但它最终还是浮到了水面，并且把那截浸在水里的红绳末端轻轻碰了一下。

红绳在它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黄天赐收回手，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井沿边。他站起身，从布兜里掏出五谷袋，捏了一小撮五谷，朝井口里撒下去。五谷粒落在水面上，溅起几圈极细的波纹，然后缓缓沉了下去。那团暗影在五谷粒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风中微微侧身。

他盖上木盖，把红绳压在盖板边缘，让绳头垂在外面。然后他拿起地上的朱砂包，沿着井台四角各撒了一小撮朱砂，又用干艾草在井口外围绕了一圈。

老孟从槐树底下探出头来，压着嗓子问：“天赐……好了？”

“先封着。”黄天赐把文王鼓包好，背回肩上，“那东西已经从水底出来了，现在浮在水面上。我用红绳和五谷把它的路引好，明天白天再开盖做最后一步。”

他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把马灯提起来，熄了火。临走之前他又蹲在井沿边，把木盖边缘的缝隙用手拢了拢，确认没有大的漏风处。

老孟一直把他送到村口才停下脚步。黄天赐回头看了一眼临河村的方向，夜色中的村子和普通村落没什么两样，但村中央那口老井正在慢慢地往外渗着一种平静下来的气息，不像昨夜那样带着攻击性，更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淌水。

他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推开门，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又检查了一遍兜里的东西。朱砂包少了一点，艾草捆散了一半，红绳用掉了一截，五谷袋也空了小半。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夜色。

井底那具沉尸虽然已经浮到了水面，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具身子不是自己沉下去的。孙老伯说当年那个媳妇是失足落水，可一道井壁上那道新鲜的刮痕来看，那更像是有人被从井口拖下去的时候伸手抓过井壁，留下了那道痕迹。

他摸了一下文王鼓的鼓沿，指腹滑过第三枚铜环的时候，又在那道印记上停了一下。印记的边缘被反复摩挲之后，露出的细节比之前更清晰了——那条弯曲的线条末端确实还有一小截延伸出去的笔画，像是某个字的下半部分，可他始终认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他放下鼓，回屋躺下，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明天白天去临河村做最后一步引渡，把井水里那具身子彻底从地气锁里解出来。

（第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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