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冤魂得渡，古井清明

天亮之后，黄天赐又去了临河村。

这回日头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村口那些黑尖的枯草照得清清楚楚。他路过的时候又多看了一眼，那些草尖的黑茬子比昨天淡了一些，有几株甚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枯黄色，像是底下的潮气正在慢慢退散。

老孟已经等在井台边了，还带了两个年轻人帮着搭手。井盖还盖着，昨晚他压在上面的红绳还在，绳头垂在井沿外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

“天赐，东西都没动。”老孟指着井台周围说，“朱砂圈还在，艾草圈也在，都没人碰过。”

黄天赐点了点头。他先把木盖掀开，靠在井沿边上。白天的光线照进井口，比昨晚清楚多了，水面上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灰黑色的水面上浮着一些细碎的艾草末和几粒五谷，都在靠边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到了旁边。

他在井台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先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让日光把井口周围的潮气慢慢晒透。然后他从布兜里拿出剩下的红绳，截了一段两尺长的，一头拴在昨晚那截红绳的末端，另一头系在自己左手腕上。

“我要把它从水里带出来。”他对老孟说，“你们退到十步以外，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老孟连忙带着两个年轻人退到了空地边缘。

黄天赐把拴着红绳的左手伸进井口，悬在水面上方。红绳的末端浸入水面，轻轻搭在昨晚那团暗影浮出水面的位置上。他等了一会儿，感觉到红绳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绳子的存在。

他开始唱。唱的还是昨晚那六句短调，只是白天的唱腔放得更平更慢，像是在跟一个刚睡醒的人说话：

“水底暗处有归程，旧日躯壳沉土中。今日鼓声引旧路，莫让寒水锁残魂……”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感觉左手腕上的红绳微微绷紧了。不是被用力拽扯的那种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绳子在慢慢往上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重量挂在那根细细的绳子上。

他没有停下唱。一边唱，一边用右手把井口的木盖挪开更大一些，让日光更多地照进井里。金色的阳光斜斜地切入井口，照亮了水面以下大约一尺的区域，能看见一团半透明的灰白色轮廓正在缓缓上浮，像是被绳子牵着，从浑浊的水里慢慢升起来。

黄天赐唱完了第六句，停了嘴，但没有收回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日光和红绳一起引着那团轮廓往上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面波动了一下，那团轮廓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暗影，而是一个人的形状——缩着身子，双手抱膝，像是一个睡在襁褓里的婴儿。只是它身上没有颜色，整个轮廓都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像一层裹着水汽的薄雾。

它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舒展开了身体。蜷着的腿伸开了，抱膝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像是从一个极小的盒子里被放了出来，平平地浮在水面上，面朝天空。

日光穿过它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浅的影子。

黄天赐把左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轻轻放在井沿上。然后他退后半步，对着井口的方向，躬身点了一下头。

水面上的那团轮廓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它开始慢慢上升，脱离了水面，升到井口以上的高度，在日光中飘了几息，像一缕极轻的烟，被风带走了。

黄天赐直起身，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井口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灰黑色的水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那些漂浮的艾草末和五谷粒缓缓沉到了井底，水面上只剩下清澈的日光倒影。

他弯腰把木盖重新盖回井口，但没有压石头。然后他转身走到老孟跟前说：“好了。”

老孟张了张嘴，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黄天赐，最后使劲搓了两把脸：“真的……好了？”

“井水晾两天就能用了。回头把井底淤积的泥清一清，以后就没事了。”

老孟使劲点头，连着说了好几声“好”。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井台方向看，脸上又好奇又不敢靠太近。

黄天赐收拾好东西，把文王鼓挎回肩上。老孟拉住他的胳膊：“天赐，吃了晌午饭再走！俺们村虽然没啥好东西，但你帮了这么大的忙，咋也得让你吃顿热乎的。”

黄天赐推辞了两句，但老孟拽着不撒手。他想了想，也就没再坚持，跟着老孟去了他家。

老孟家房子不大，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婆娘听说黄天赐来了，连忙下了灶，和面擀面条，又切了一碗葱花洒在上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黄天赐端着碗吃了一口，面条筋道，葱花香味扑鼻，他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饭坐在门槛上歇着的时候，老孟搬了个小马扎过来坐在旁边，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抽了两口，忽然说：“天赐，俺们村这口井的事，俺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

黄天赐偏头看他：“怎么说？”

“俺老早就听村里老人私底下唠过，说当年那个媳妇落水，不是自个儿掉下去的。有人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跟一个外乡人在井台边说话，吵了几句，后来就不见了。第二天人就在井里了。”老孟压低了声音，“可当时没人敢追究，那个外乡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谁也没查。”

“外乡人长什么样？”

“没人说得清了。”老孟摇头，“那时候村里人少，各家顾各家的，也没人愿意惹事。”

黄天赐把碗放在脚边，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老孟说的这段话跟井底那具沉尸的状态串了串，那东西在水底几十年，怨气不算太重，它真正被困住的原因是那层地气锁，不是它自己不想走，是有人故意用什么东西把它压在了水底。那个外乡人如果真的是推她下去的人，那之后可能又做了一些手脚，让她困在井里出不来。

“那之后村里还来过外乡人吗？”

“有。”老孟磕了磕烟袋锅，“前两年吧，有一回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路过俺们村，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走了。村里人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想想，他站的恰恰就是那口井边。”

黄天赐把老孟这句话记住了。

他站起身，朝老孟道了别，沿着村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口老井静静地蹲在空地中央，木盖半掩着，日光正正地照在井沿上，干净得像一块刚磨过的石头。

他走回黄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推开自家院门，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又翻了一遍手抄本，在“水煞引渡”那一页的空白处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写了两个字：外乡。

那个外乡人如果是当年推人落井的凶手，他为什么会在一口几十年的老井边站一会儿就走？如果他只是路过，为什么要在一口废弃的老井边停下来？

他靠在炕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黄天赐睁开眼，坐直身子，从炕头拿起那枚铜环印记的拓片又看了看。那截多出来的笔画还是没认出来是什么字，但他隐约觉得，那个穿着黑褂子的外乡人，跟这道印记之间，可能有一条线连着。

（第2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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