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闻伪仙，旁门乱象

古井的事了结之后，黄天赐在临河村又待了大半天。

老孟留他吃晌午饭的时候，村里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过来了，有的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有的蹲在墙根底下，都像是专程来瞧一眼这个把井里脏东西送走的年轻人。黄天赐吃完饭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水，那些老人便三三两两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唠开了。

开头说的都是井的事。孙老伯坐在最前头，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着当年那口井出过的各种怪事，什么半夜井台上有湿脚印、雨天井里冒黑泡、有人路过井边听见底下有人喊名字。黄天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端着碗。

说着说着，话题就扯远了。

一个穿黑棉褂子的老头忽然拍了拍膝盖，说：“要说邪门，俺觉得还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近几年冒出来的那些‘仙家堂口’更邪乎。”

“咋说？”旁边有人接话。

“你们不知道？俺前些日子去北边的平安镇赶集，镇口新开了一家堂口，挂的牌子叫‘黄家仙堂’，说是能请仙上身、看事问卦、治病消灾。门口排了老长的队，都是附近村里的人。”黑褂老头压低声音说，“可俺瞧着不对劲儿，那堂口里供的牌位写法不对，请仙的调子跟以前咱们这儿老老古师唱的法子也不一样。”

黄天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哪里不对？”

黑褂老头看了他一眼：“俺也说不准，就是感觉不对。那堂口里主事的人穿得挺体面，说话一套一套的，可俺总觉得他那些词儿像是从哪儿抄来的，说快了就打磕巴。而且他给人看事的时候，动不动就要让人‘立堂’‘出马’，说是有仙家看中了，不立堂就会有大灾。一家老小跪着求他帮忙，他就说要钱，少了还不行。”

“立堂”两个字落进黄天赐耳朵里的时候，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放下碗，往前倾了倾身：“你说他们让人立堂，是怎么个立法？”

黑褂老头挠了挠头：“好像是让家里挑个人出来，在堂口里点香磕头，然后那主事的念一通词儿，那个人就开始浑身哆嗦，说是仙家上身了。完了就让人回去供牌位、烧香、定时上供。俺有个远房亲戚就是这么弄的，弄完之后家里倒没见好，反而他媳妇天天梦魇，说他男人半夜起来满屋子转圈，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

黄天赐听完没说话，把碗底最后一口水喝干净，搁在膝盖上。

老孟在旁边插嘴：“俺也听说过这种事。前两年好像还不时兴，就这两年，突然冒出来好几家。都说是黄家的弟子，都有祖传的本事，可俺们这辈人谁也没听说过黄家还有这么多传人。以前就知道碱沟甸子那边陈三爷一个人懂这些，剩下的谁还会？”

黄天赐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空碗，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陈三爷临终前说过的话。三爷说黄家夜鼓的传承早就凋零了，到他那一代只剩下他一个正统传人。如今他接了这面鼓，他心里清楚，这世上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真正会唱黄家神调、会敲文王鼓的人了。那些自称“黄家仙堂”的，要么是借了黄家的名头招摇撞骗，要么是学了点皮毛就开始立堂收钱。

黑褂老头又说：“还有更离谱的。俺听说有的堂口不光收钱，还让人‘顶仙’。就是找个八字轻的人，硬按在堂口里头，说是让仙家附体渡劫。俺那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就被弄过一回，回来之后瘦了十几斤，整天无精打采的，连门都不愿意出。”

“顶仙？”黄天赐抬起头。

“对，就是顶仙。那主事的说，仙家修行到关口了，需要借个身子挡一劫。借完了就把人还回来。可俺那亲戚家的姑娘被‘借’完之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大半年了还没缓过来。”

旁边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俺也听说过。这些人胆子太大了，以前陈三爷在的时候，没人敢这么乱来。三爷虽然不怎么出手，可他往那儿一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敢进村。现在三爷走了，这些牛鬼蛇神全冒出来了。”

又有人接话：“谁说不是呢。俺们村以前也请过一回外头来的‘先生’，那人自称是黄家旁支的传人，说能开坛看事。开了个小坛，唱了半天，结果啥也没看出来，还把人家院里的一只老母鸡给唱死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越说越来劲。黄天赐坐在门槛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示意自己在听，但很少接话。

他心里在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慢慢串起来。有人冒充黄家名头立堂收钱，有人强行让普通人顶仙，还有人卖弄半吊子的术法骗人钱财。这些人不一定是同一个来源，但他们都在借着黄家夜鼓的名头干着一样的事——骗人、敛财、害人。

老孟送他出村的时候，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天赐，俺说句不好听的，你接了陈三爷的衣钵，往后这些假黄家的事，估计早晚得找上你。那些人胆子越来越大，保不齐哪天就敢跑到咱们这边来。”

黄天赐把文王鼓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来就来吧。”

老孟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到村口就停下了。黄天赐一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田埂两边的枯草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干爽的黄褐色，那些发黑的草尖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黑褂老头说的那几句话。立堂、出马、顶仙、借身挡劫，这些人用的是黄家夜鼓的名头，干的却是跟黄家道统完全相反的事。陈三爷教他的规矩里说得清清楚楚，黄家夜鼓只镇煞、引渡、安魂，绝不强迫活人担仙，绝不借神通敛财，绝不拿人命铺路。

可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管挣钱，只管给自己脸上贴金，只管把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拖进仙家的泥潭里。

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棵树他路过好几次了，白天看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枯树，没什么特别的。可他今天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树干朝南的那一面，树皮上有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竖痕，不像是自然开裂的，倒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划过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竖痕。痕迹不算深，边缘整齐，像是被刀锋类的器物划过，时间不算太久，划口处的树皮还没有完全干缩。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他把这道痕迹记在了心里，然后继续走。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他进了屋，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然后坐在炕沿边，翻开手抄本，找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关于黄家道统规矩的短句：“不诱人立堂，不逼人顶仙，不借仙敛财，不妄断因果。”下面还有陈三爷手写的一行小字：“黄家做的是引渡镇煞的活，不是神仙买卖。谁敢拿黄家的名头去害人骗钱，那就不配姓黄。”

他看了半晌，合上书，把文王鼓抱过来，安安静静地贴在掌心里坐了一会儿。鼓面微凉，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跟他这些天在几处阴地闻到的那种气味有点像，但更淡、更远，像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夕阳斜斜地照在巷口的土墙上，把墙根底下的一丛枯草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屋了。

（第2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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