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偶遇同道，出马少女

出了那座被红白冲煞搅得不得安宁的镇子之后，黄天赐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把路边的积雪晒得化了一层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他的肚子早就在叫了，从早上离开到现在只在路边啃了一块冷饽饽，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得发慌。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出现了一处集镇。说是集镇其实也不大，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排列着，路边有几家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家挂着"王家馒头铺"旧木招牌的小店，铺子门口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摞着几屉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黄天赐在馒头铺门口站了片刻，正要掏钱买两个馒头，铺子里面走出了一个年轻姑娘，穿着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挽到手腕上，露出两截匀称白皙的小臂。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热气，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汤。

她看见黄天赐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先是看了看他肩上文王鼓的布袋廓，然后又看了看他腰后插着的那根赶将鞭的握柄，目光在握柄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碗热汤往桌上一放，说："先喝碗汤，暖和暖和。"

黄天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姑娘已经转身回了铺子里，掀开锅盖又舀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没放辣椒，冬天喝姜汤驱寒的，趁热喝。"

那碗汤搁在粗木桌上，冒出白花花的热气，带着一股姜和红糖煮透了的甜辣味道。黄天赐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那姑娘的脸——年轻，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唇边带着一点弧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不像是在路上随便碰见的路人，倒像是对他身上背的鼓和腰后插的鞭子都有数，只是没有明说。

"你认得我？"他问。

"不认得。"那姑娘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自己也端了一碗汤慢慢喝着，"但你身上背的东西，我认得出。那是文王鼓吧？腰后面那根黑藤的，是赶将鞭。"

"你见过？"

"没见过实物，但我家里有祖辈传下来的画像。"她用汤勺搅了搅碗里的姜汤，"我爷爷以前说，黄家正统的文王鼓和赶将鞭是一对儿的，鼓是槐木的，鞭是黑藤的。这附近十里八乡，能用这套东西的人，除了碱沟甸子那边的老老古师，应该没别人了。我听说老老古师去年冬天不在了，那你应该是他收的那个徒弟。"

黄天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顺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连冻得发麻的指尖都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放下碗，问了一句："你家是做什么的？"

"出马堂口的。"那姑娘指了指自己棉袄袖口内侧绣的一个小图案——黄天赐凑近看了看，绣的是一只线条简约的狐狸，尾巴盘成了一圈。"我是胡家堂口的，从小跟我爷爷学出马看事。不过我们家的规矩跟别家不一样，不立堂口收钱，也不靠给人看事过日子。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爱走动，我跟着他走南闯北惯了，现在我自己也走。"

"你叫什么？"

"林秀儿。你喊我小林就行。"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你呢？"

"黄天赐。"

"猜到了。"林秀儿说，"上个月临河村那口井的事，还有靠山屯桥底下的东西，我都听说过。你是这一片最近传得最响的一个了。我本来想绕路去看看你长什么样，结果在这儿碰上了。"

黄天赐低头吃了一个馒头，又喝了几口汤，胃里踏实了之后，才开口说："你说你一直在走，那你见过那些冒充黄家名头的假堂口吗？"

林秀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把两条胳膊搭在桌沿上，想了想才说："见过。而且见了不少。自从这两年黄家那边传人少了，越来越多的假堂口冒出来。他们挂的牌子五花八门——什么'黄家仙堂''黄家坛口''祖传黄家夜鼓传人'，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像，实际进去一看，全不是那么回事。有的人连黄家神调的基本调子都不会唱，就敢给人立堂口、逼人出马，出了事拍拍屁股就走。"

"你遇到过几回？"

"我遇到过两回。一次是在北边的平安镇，那家'黄家仙堂'的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了一身绸缎褂子，看着倒像回事，可他给人看事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坐坛规矩都不懂，香案摆反了方向都不知道。另一次是在更远的靠河屯，那人自称是黄家旁支传人，说是祖传的本事，可让他唱几句黄家请神调，他张嘴唱的是民间小调改的，连词儿都对不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虽然轻松，但眼底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随口说说就算了的表情，更像是她亲眼见过那些假堂口害了人之后，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

"我爷爷生前跟我说过，"林秀儿接着说，"黄家夜鼓这一脉虽然传人不多，但规矩是最严的。不逼人立堂，不借仙敛财，不妄断因果。这话我记了很多年。可是现在外面那些挂黄家名头的人，把这三条规矩全踩在脚底下了。他们把人骗来立堂口，让人交钱交东西，逼着人家家破人亡，然后换个地方接着骗。"

她说完这一段之后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黄天赐，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黄天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碰过不少这样的地方吧？"林秀儿说。

"碰过一些。"黄天赐说，他想起临河村老孟提过的那个穿黑褂子外乡人，也想起白草沟村洼地里那股余烬味，还有那张压在镇口老榆树底下的红纸，"不过他们藏得都不算浅，很多时候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林秀儿点了点头，把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朝远处望了一眼："这附近的集镇，最近就有这样一伙人。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听人说过，镇西头有一帮人盘了一间废弃的老庙，说是要做'黄家道场'，已经有人在里头被骗了钱。"

"你亲眼看过？"

"还没有，我正准备去看。我本来打算自己去一趟，既然你在这儿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处理一些。"

黄天赐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干净，把碗放回桌上："行。"

林秀儿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沾的灰，朝他笑了一下："那走吧，天还早，天黑之前能到。"

两人沿着集镇西头的路往外走。出了集镇之后，路面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逐渐变成了成片的荒地和杂树林。走了大约四五里地，路面开始出现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路边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树干上，被人刻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排列成某种形状。黄天赐停下来看了几眼，认出那些划痕的排布方式跟他之前在靠河屯路边杨树底下看到的那些草茎标记有着相似的底层逻辑——都是通过某种标记来划定范围，只是形式上略有不同，一处用的是草茎，一处用的是刻痕。

林秀儿也注意到了那些划痕。她在其中一棵榆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划痕的纹路描了一遍，说："这不是随便刻的。你看这几条线的间距——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的距离比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近一些，像是在标记一个顺序。"

黄天赐蹲下来看了看，确实如此。三道划痕的间距不相等，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大约两指宽，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大约三指宽，而且三道划痕的深度也不一样——第一道最深，像是用力刻的；第三道最浅，像是只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这种排列方式像是一种粗简的符号系统，用来告诉"识货的人"一些信息。

"你以前见过这种符号吗？"林秀儿问他。

"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但见过类似的。"黄天赐说，"他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标记地界，有时候是草茎，有时候是纸灰，有时候是刻痕。换着花样来，但底层的思路是一样的。"

林秀儿站起来拍了拍手："那顺着这些刻痕走，应该就能找到那座庙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刻痕每隔几十步就会出现一次，每次都在相似的树种、相似的高度上，像是有人特意挑选了统一的树木来作标记。又走了大约三里地，路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林子边缘隐约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屋脊和翘起的檐角——那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废弃庙宇了。

两人在林子边缘停下来，没有直接靠近。黄天赐先站在一丛野蔷薇后面，透过干枯的枝条观察了一下那座庙的轮廓。庙宇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檐角的瓦片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檩条，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橙黄色的光，像是里面点着蜡烛或油灯。

黄天赐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庙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楚，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那些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一两声短促的笑声，听着倒不像是开坛做法的架势，更像是一群人在闲聊。

林秀儿压低声音说："听动静，里面至少有四五个人。"

黄天赐点了点头，两人没有急着进庙，先在庙外围绕了一圈，把院墙的完整程度和几处可能进出的小门都看了一下。庙宇的格局很普通，跟东北乡间常见的废弃老庙没什么两样，但他在庙后墙角发现了一处不太自然的东西——墙角堆着几块半截青砖，砖面的排列方式不太像是随意丢弃的，更像是一个特意搭出来的"坐位"，砖面平整，上面还搁着一截燃尽了的蜡头，蜡油凝固在砖面上，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有人在这里坐过。而且不止一次。"他站起来说，"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庙门和庙后的那条小路。"

林秀儿想了想说："那我们等到天黑再进去。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两人退回了林子里，找了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那座庙。日头慢慢西移，庙宇的檐角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庙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偶尔有一两个人走出庙门在院里站一会儿就又进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庙里的灯光反而亮了一些，透过门缝和破漏的窗格漏出来，在院子外面投出一片昏黄的光晕。黄天赐和林秀儿从林子里出来，贴着院墙的阴影绕到庙宇侧面的一个破窗洞跟前，窗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蹲着往里看。

透过窗洞，他看见正殿里坐着五个人，围着一张老旧的供桌，桌上点着两根蜡烛和一个油灯。供桌的桌面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牌位、一沓黄纸、一把竹签，还有几只粗瓷碗，碗里盛的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是香灰混着水。坐在正中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棉袄，脸型方正，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旁边坐着的四个人年纪各不相同，最大的看着有六十来岁，最小的也就二十出头，都围着供桌坐着，表情各异，有人低头看手，有人东张西望。

黄天赐透过窗洞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几个细节——供桌上那沓黄纸的摆放方式不对，牌位前面该有的供品没有摆全，香炉里插的香粗细不一，像是随便从不同地方收拢来的。那个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虽然穿得周正，可他的手一直在桌底下来回搓着，像是在紧张什么。

林秀儿把声音压得极低，贴在黄天赐耳边说了一句："那个坐在中间的，他说他是黄家嫡传，上个月在北边的靠河屯也开过坛。但我认识一个被他在靠河屯骗过的人，说他的神调是跟人现学的，连词儿都记不全。"

黄天赐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动。他继续看着庙里的动静。那五个人围坐在供桌前，有人点了几张黄纸烧了，纸灰升起来在烛火的映照下飘飘荡荡，落在供桌和牌位上。其中一个年轻人忽然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冷了一下。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立刻说："仙家感受到了你的诚心，不要怕，再坚持一下。"

那个年轻人的表情明显是抗拒的，但他旁边的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又坐了回去，虽然没有再哆嗦，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黄天赐看到这里，大致有了底。这种手法跟他在临河村老孟和靠山屯村民们口中听到的如出一辙——让人交钱、立堂、顶仙，再用一些视觉上看起来像"仙家来了"的效果去强化被骗者的恐惧和相信。那个年轻人显然是被弄进来的，但还没有完全就范，旁边的人正连哄带吓地让他继续配合。

他转头看了林秀儿一眼，林秀儿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却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打算——等他们进行到关键环节的时候再动，让那几个人自己把把柄露出来。

（第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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