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那场"请仙"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黄天赐和林秀儿一直蹲在破窗洞外面看着,把那几个人的动作、说辞、反应都看在眼里。坐在中间的那个中年男人在年轻人面前又是拍案又是唱念,手里的竹签哗啦啦摇了好几回,每一次摇完之后都会停下来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然后说"仙家说了什么什么",内容都是一些泛泛的话——你家里最近不顺、你命里有一关要过、你得上香敬供才能化解。那个年轻人听着这些说辞,脸上的表情从抗拒渐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恍惚的、不确定的神色。
林秀儿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他快陷进去了,那个男人唱念的时候会带一点鼻音,鼻音一重听的人就容易犯困。"
黄天赐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根据,但他确实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在唱念声音变沉变重的几段里明显放松了抵抗,眼神也开始有些发散。他决定不再等了,再等下去那个年轻人的意志可能会被彻底瓦解。
他从窗洞边站起来,绕到庙门正面,推门走了进去。
庙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面那五个人同时转头朝门口看过来,表情各不一样——那个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签差点没握住;旁边那几个人有的皱眉有的往后靠了靠,只有那个年轻人在看见黄天赐背上的文王鼓时,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从梦里被人叫醒了一样。
林秀儿从偏门绕了进来,站在供桌侧面,堵住了那几个人朝偏殿走的去路。
"你们是谁?"中年男人沉声开口,语调带着一种刻意端出来的沉稳,像是还想用那种"仙家气场"撑住场面。
黄天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走到供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牌位——牌位上写的字歪歪扭扭,"黄家仙堂"四个字写在灰白色的木牌上,墨迹不匀,明显是临时凑的。他用手指在牌位背面摸了一下,牌子背面光滑平整,没有打磨过的痕迹,连基本的立香槽都没有刻。
"你这牌位写错了。"黄天赐说,"黄家仙堂的神位背面该有一道凹槽,用来固定香炉底座的,你这个背面是平的。"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但他很快又绷住了,清了清嗓子:"这是黄家的规矩,你一个外行人懂什么?"
林秀儿在旁边接了一句:"外行?那你说说,黄家神调的起式是什么调子?你唱三句我听听。"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舌头像是黏在了上颚上,半天没有唱出一个字。他旁边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有人已经开始往庙门口的方向挪步子。
黄天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位从供桌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文王鼓的鼓面上搁了片刻,然后用掌心把鼓面的温热往牌位上送了一小股。温热接触到牌位表面的时候没有任何回馈——干干净净地穿过去了,像是穿过一块普通的干木头。如果是真正的黄家仙堂牌位,在接触正统鼓韵的时候至少会有轻微的气场共振,而这块牌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用旧木头随便刻的假货。
他把牌位放回桌上,对那个年轻人说:"你可以走了。这不是什么黄家仙堂,是一个骗钱的地方。"
那个年轻人像是被突然松开了绳子一样猛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他看了黄天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然后二话没说转身朝庙门口走了,脚步越来越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中年男人在年轻人离开之后站了起来,脸色涨得比刚才红了一些,指着黄天赐大声说:"你断了我的财路,你是哪路来的?"黄天赐没有理他,又翻了一下供桌上那沓黄纸,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有几张上面的符文笔画都印反了,明显是作坊里赶工出来的次品。他把这些假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也不说什么,只是让那几个围观的人自己看。
旁边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看了一会儿,脸色已经不对了,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站起来拉着旁边的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个年轻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犹豫不决地看了看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黄天赐,最后还是选择跟着先走的那两个人离开了庙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庙里就只剩下了黄天赐、林秀儿和那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见人都跑光了,脸上的凶色也挂不住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既恼又怕,像是想骂人又不敢真动手,最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供桌上那些假东西七手八脚地拢了拢塞进一只布袋里,然后低着头从侧门溜了出去。
黄天赐没有拦他,只是站在供桌前把那张假牌位重新翻过来看了看,牌位背面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记号——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之后留下的印痕。他凑近了看,那道印痕的颜色偏暗,形状像是一条弯曲的短线,跟她之前见过的那个铜环印记的弧线有那么一丝相似,但笔触不一样,像是另外一个字的一部分。
他把牌位放回桌上,没有带走。
林秀儿从偏殿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绳,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她把布袋搁在供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撮颜色不同的香灰、一沓边缘烧焦的旧符纸、还有一小截黄褐色的毛发。
"这些东西是在偏殿里找到的,塞在墙角的砖缝里。"她说,"香灰有四种颜色,黄的白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符纸的边缘烧得不太均匀,像是点着了又吹灭了反复弄了好几次。这截毛发放的位置最隐蔽,塞在砖缝最深处,要不是我摸墙的时候感觉到有东西根本发现不了。"
黄天赐拿起那截黄褐色毛发看了看,毛色匀称,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跟他之前在干沟里挖出来的那根短木旁边发现的那根毛发几乎是同一类——颜色相近,质地也类似,只是比那根稍短一些。他把毛发用纸包好收进兜里,又把那几种颜色的香灰各捏了一小撮闻了闻。白色的香灰带着一种特殊的苦味,像是什么草药烧过之后留下的;黑色的香灰有一种焦糊中夹杂着铁腥的气味;黄色的香灰最淡,几乎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这三种香灰混在一起燃烧之后产生的烟气,跟他在临河村井边闻到的那种潮腥气有相近的底层调子。
"这些人不光是骗钱。"他把香灰放回布袋里,"他们在收集一些东西,用完了就地处理,有些处理不干净的就留下痕迹了。"
林秀儿蹲在供桌旁边,把偏殿里搜到的那沓旧符纸一张一张摊开看了。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纸的背面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递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符纸背面有人用很轻的笔画写了几个字。"
黄天赐接过那张纸在灯光下展开,符纸背面的字迹极淡,像是用指甲或者细木签划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会被误认为是纸面的纹理。字不大,拢共三个字:"已布三处。"笔画的尾巴微微上翘,收得很利落,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这种轻描淡写的动作里留下一种细微的标识感。
"三处。"黄天赐看着那三个字,把之前碰到的那几件事在大脑里快速过了一遍——靠山屯的桥、靠河屯的路、临河村的井、白草沟村的洼地,还有柳河村和三道沟村的接神供品。如果这些都是"布"下来的,那"三处"这个说法意味着他刚刚走完的这几个地方,有一部分可能已经算在了某个更大的布局里。
林秀儿把其他几张符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伙人逃了,但这些残留的东西说明他们不是随便挑地方的。这个破庙的位置选得偏,不在主干道上,可离那些出事的村子都不算远,像是专门选了一个中间点来安置这些东西。"
"你以前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吗?"黄天赐问。
"碰到过差不多的。不过没这么系统。"林秀儿说,"我以前碰见的那些假堂口,大多是一两个人单干,骗完一个地方就换另一个地方,不会在同一片区域留这么多东西。这伙人不一样,他们像是在同一片区域做了布局,一个地方出了事就撤到下一个地方,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收拾残局。"
两人把庙里能搜到的东西都归拢在一起,把供桌和偏殿收拾干净,又把那些残余的香灰和纸灰集中到一起用土掩了。黄天赐把那三张背面有字的旧符纸带了出来,用干布裹好,放进文王鼓旁边的布兜夹层里。
出了破庙之后,两人站在庙门外的空地上,夜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枝叶和冻土的气息。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来,把整片杂树林照得明暗交错。
"接下来你打算往哪儿走?"林秀儿问。
黄天赐朝南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着一道灰蒙蒙的山影,轮廓平缓,像是趴在大地上的一个庞然大物。"往南。过黑河渡口,那边还有一些旧东西没碰过。"
"黑河渡口?"林秀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我听我爷爷说过那个地方。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回来说那地方阴气太重,水跟别处不太一样,日头照下去都泛黑光。"
"你去过?"
"没有。我爷爷不让我去,说是那地方的'势'不太稳,我那时候年纪也小,扛不住。"她说着,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意味,"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你去的话,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搭把手也好。"
黄天赐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个散修黄仙也提到过黑河渡口,说是以前黄家巡夜的旧范围之一,也许留下了一些还没被人碰过的东西。两个人一起走,确实比一个人更稳妥一些,处理事情也能快一些。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在那片杂树林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矮坎,就地歇了下来。林秀儿从她那只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黄天赐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玉米面掺了黄豆粉烙的饼,嚼着有些硬,但越嚼越香。
他一边嚼饼一边把今天在破庙里搜到的那些东西在心里过了过。那三种香灰、黄褐色毛发、背面写着"已布三处"的符纸,这些东西的来源和使用手法跟他在沿途那些村子里碰到的痕迹有着相似的底层构造——都是通过某种"添加物"来改变某个环境的气场,然后等着那个环境里的人自己撞上去。
林秀儿坐在他对面,把布袋收好系紧,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把周围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连田埂上干枯的草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在庙里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林秀儿忽然开口说,"你说那块牌位的背面该有一道凹槽。这是你们黄家自己定的规矩吗?"
"手抄本上写的。"黄天赐说,"三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黄家仙堂的牌位有固定的规制,正面写堂号,背面刻一道贯通的凹槽,用来固定香炉底座。缺了这一道槽,就不是正品。"
林秀儿点了点头,像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遇到了就处理,处理完了接着走,一直到走不动为止?"
黄天赐嚼着饼,没答话。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黑河渡口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泛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暗色痕迹,像是一条眯着的眼缝。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
林秀儿也没有再追问。她把干粮的碎屑从膝盖上拍掉,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黄天赐坐在一旁没有躺下,他守着矮坎的前沿,把文王鼓放在手边,安静地坐着。夜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干枯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轻轻搭在文王鼓的鼓沿上,感觉到那层熟悉的气息从鼓身内部缓缓地涌上来,像是一条在地下潜行很久的暗流,终于在一处开阔地带露出了水面。
他微微合了合眼,没有完全闭上,只是让视线在夜色中模糊了一下。月亮的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亮,把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矮坎上。
(第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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