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

B市的老城区，夜晚总是降临得比繁华的市中心要早一些。

公交车到站，沈早下了车。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踩在斑驳的梧桐树影上。

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了工作，也可能是因为那杯热豆浆暖了胃，她推开门回到那个带院子的小楼时，步伐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沉重。

“小沈回来啦？”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陈老师戴着老花镜，正在沙发上织毛衣。

“嗯，陈老师，今天去市图书馆找了份整理员的工作，明天就能正式上班了。”沈早换上拖鞋，声音里透着一丝久违的鲜活。

“哎哟，那可是个好地方，清静。”陈老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去洗漱吧，热水器我给你插上电了。”

沈早道了谢，上了二楼。

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将那本《边城》翻开。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纸页上。她本想看几页书再睡，可不知怎么的，眼皮越来越沉，胸口也像压了一块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是这几天奔波太累了，便合上书，关灯躺到了床上。

这一觉，沈早睡得极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A市那栋冷冰冰的别墅，是西门桥隐忍又决绝的背影。她拼命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凌晨三点，沈早是被一阵剧烈的胃痛硬生生疼醒的。

那种痛不同于以往，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胃里狠狠地搅动。她蜷缩在被子里，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的后背。她咬着牙，想要起身去包里找点药，可刚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直接将她砸回了床上。

她猛地捂住嘴，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胃里空空如也，她只吐出几口酸水。紧接着，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沈早用纸巾捂住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张洁白的纸巾上，赫然染着一朵刺目的红梅。

沈早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足足过了五六分钟，那股心悸和眩晕才慢慢退去。

她看着手里那张带血的纸巾，没有惊慌，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了很久。

最后，她将那张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的最深处。洗了把脸，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大概是最近没吃好，胃溃疡吧。”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没事的，沈早，睡一觉就好了。”

她连去大医院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的钱包里，甚至不够付一次全套检查的费用。

……

第二天早上，沈早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她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勉强遮住了毫无血色的唇。下楼时，恰好碰见晨练回来的周叙白。

周叙白手里提着两袋豆浆，看到她这副模样，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沈小姐，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沈早勉强扯出一个笑，“可能是换了床，有点认床，没睡好。”

周叙白显然不信，但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有多问，只是将手里的一袋豆浆递给她：“刚出炉的，热的，拿去喝吧，暖暖胃。”

“谢谢。”沈早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塑料袋。

她走到公交站，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车厢里人满为患，空气憋闷。沈早抓着扶手，只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景物也开始一阵阵地发虚。

而在同一时间，距离B市一千两百公里外的A市。

西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白日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西门桥坐在大班台后面，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那份被逼着签下的联姻名单，被他扔在地上，揉成了废纸。

“西门总。”助理推门进来，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文件，“还是……没有沈小姐的消息。我们查了所有的航班、高铁，都没有她的出行记录。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西门桥没有抬头。他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的盖子被他“啪嗒”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合上。

“继续找。”他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森寒的冷意，“活要见人，死……”

那个字他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他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早早，你就这么恨我，连一个让我补偿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打火机扔在桌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助理：“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B市出差，把接下来的行程全部推掉。”

助理脸色一变：“西门总，B市那边只是个分公司的小项目，老爷子那边……”

“我再说一遍。”西门桥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眼底是濒临崩溃的疯狂，“我要去B市，亲自找。”

……

B市。

“前方到站，市图书馆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沈早走下公交车，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走进图书馆，换上周琴阿姨给她的浅灰色工装围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整理书架是一项极其枯燥但又需要极度耐心的工作。沈早推着小推车，穿梭在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间。阳光透过顶部的玻璃窗洒下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她抽出一本被人胡乱塞在角落的《百年孤独》，正准备垫着脚把它放回最高层。

突然，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且比昨晚更加凶猛。

沈早的手一抖，那本厚重的书直接从她手里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沈早！”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西门桥。是……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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