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仙门来客

废土没有日出，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旧布，永远罩在头顶。青玄坐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枚青碧色的神格碎片，翻来覆去地看。碎片内部的残光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像一盏灯终于烧尽了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灰尘落满了肩头。

“……老酒鬼，你倒是走得干净。”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但很快他就吸了吸鼻子，把碎片揣进怀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欠揍模样，“行了，既然你把自己的碎片送到我门口，那我就替你保管着。等哪天有空了，再找个地方把你埋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转身回庙里睡个回笼觉，远处天边忽然亮起几道遁光。

那遁光来得极快，先前还在天际线外，眨眼的功夫便已掠至废土上空。青玄眯着眼抬头看去，只见三道遁光分作青、赤、白三色，在灰暗的天幕上划出三道刺眼的弧线，然后齐齐落在废土边缘，激起一圈尘土。

遁光散去，露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悬一柄三尺青锋，眉目清冷，下颌微抬，目光扫过废土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一男一女，服饰相同，显然出自同一宗门。

青玄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

“又来了。”他嘟囔道，“这年头，废土都快成观光景点了。”

那三名修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为首的青年男子眉头微皱，目光在青玄身上扫过，见他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脚上踩着一双破了口的布鞋，坐在一扇歪歪斜斜的破庙门槛上，活像个落魄的乞丐。青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头对身旁的女修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修点点头，上前一步，扬声道：“前方可是‘青玄神’当面？”

她声音清脆，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像是大人物在跟路边的小贩打招呼。青玄抬眼看了看她，只见那女修生得眉目清秀，一身白裙，腰佩玉剑，气质冷冽如霜，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我。”青玄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你们谁啊？”

那女修眉头微蹙，似乎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晚辈青云剑宗内门弟子林清霜，奉师命前来，有一事相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青玄身后的破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听闻废土之上尚存一位神祇，晚辈特来求证。”

“求证？”青玄歪了歪头，“求什么证？我就是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林清霜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身后的青年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清霜点了点头，再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硬了几分：“青玄神，明人不说暗话。我青云剑宗长老感应到废土方向有神格碎片的气息波动，想必与阁下有关。神格碎片乃天地灵物，非一人可独占。若阁下愿意交出碎片，我青云剑宗愿以三门剑诀、两枚培元丹作为交换，并保阁下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

青玄听完，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小姑娘，”他说，“你这话说得不对。”

林清霜神色一凝：“哪里不对？”

“神格碎片，那是神的东西。神的东西，就该归神管。”青玄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们凡人拿了去，也消化不了，反而容易撑死。我这是为你们好。”

林清霜脸色微沉：“阁下这是不愿交出了？”

“交出？”青玄挠了挠头，“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交？”

林清霜身后的青年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个废土上苟活的落魄野神，也敢跟我青云剑宗讨价还价？林师妹，不必与他多言。他若识相便罢了，若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腰间青锋已“铮”地一声出鞘，剑光如秋水，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指青玄面门。

剑光凛冽，带起一阵劲风，将青玄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青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歪着头看着那柄悬在面前的剑，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好剑。”他评价道，“就是主人脾气不太好。”

那青年男子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青玄忽然伸出手，屈指一弹。

他这一弹看似随意，指尖却恰好落在剑脊最薄弱的受力点上。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柄青锋剑像是被巨力击中，整柄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然后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斜斜地插进十丈外的碎石堆里，只留半截剑柄露在外面。

青年男子脸色骤变。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处传来一阵酸麻，竟连握剑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他惊骇地抬头看向青玄，却见那落魄神祇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刚才那一弹不过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你——”

“我什么我？”青玄打了个哈欠，“年轻人，剑不是这么用的。你师父没教过你，对着神拔剑之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吗？”

林清霜的脸色也变了。她方才看得清楚，青玄那一弹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之力。可就是这随手一弹，竟能将一柄上品灵剑弹飞十丈，这份力道，至少得是金丹期以上的修为才能做到。而眼前这个落魄神祇，看起来分明像个凡人。

她咬了咬牙，忽然掐诀，腰间玉剑“锵”地出鞘，化作一道白虹，直刺青玄眉心。这一剑比方才那一剑快了许多，剑光凝练如线，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显然是动了真格。

青玄看着那道剑光逼近，不闪不避，直到剑尖离他眉心只剩三寸时，才慢悠悠地抬起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光戛然而止。

林清霜的玉剑被青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像夹住一片落叶，纹丝不动。她用力催动剑诀，玉剑震颤不休，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两根手指的钳制。

“小姑娘，”青玄笑眯眯地说，“你这剑法不错，就是火候还差了点。回去再练个百八十年，或许能碰到我的衣角。”

林清霜脸色涨红，羞怒交加。她正要再催剑诀，忽然脚下地面一软，像是踩进了泥沼，整个人往下陷去。她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灰土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黏稠的沼泽，乌黑的泥浆正咕嘟咕嘟地冒泡，裹着她的靴子往下拽。

“你——”林清霜惊叫一声，想要拔脚，却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间膝盖以下便没入了泥浆之中。她身后的青年男子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拉她，却发现自己脚下也传来一阵软绵绵的触感，吓得他赶紧后退几步，不敢再靠近。

青玄松开手指，那柄玉剑“叮”地一声落在地上，沾了满身泥浆。他低头看着在沼泽里挣扎的林清霜，笑得一脸无害：“小姑娘，神格这东西，不是你们凡人能碰的。听我一句劝，回去告诉你师父，废土上没什么好东西，让他别惦记了。”

林清霜挣扎了几下，终于从泥浆里拔出一条腿，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她浑身沾满乌黑的泥浆，白裙上全是污渍，头发也散了一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冷冽仙子的模样。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死死地盯着青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祭出一道遁光，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那青年男子也连忙捡起自己的剑，带着另一名弟子灰溜溜地跟上，遁光划破灰暗的天幕，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青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打了个哈欠，又慢悠悠地坐回门槛上。

“青云剑宗……”他低声念了一句，目光微微闪动，“来得倒快。看来老酒鬼的碎片，把那些老家伙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青碧色的神格碎片，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行吧，来就来吧。反正我这破庙里，也不差多几个客人。”

他眯着眼望向灰暗的天际，那里隐约有几道新的遁光正在靠近，比方才那三道更快、更亮。

“啧，”他嘟囔道，“这年头，连打个盹都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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