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魔宗暗影

仙门那帮人走了已有三日。

废土重新归于死寂，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块永远不会掀开的幕布，罩得人心里发闷。青玄坐在破庙门槛上，怀里揣着沧浪的神格碎片，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圈。

那些圈画得毫无章法，像小孩子随手涂鸦。但若有人能从天穹俯瞰，便会发现这些圈与圈之间暗合某种阵纹，隐隐勾连着一道覆盖整片废土的脉络。那脉络极淡，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却将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缓缓收拢，汇入地下那座尚未成形的新神国。

“三千年了。”青玄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插，抬头望天，“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过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

风从废土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腥气。青玄鼻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指尖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像水面涟漪一样荡开，将方圆数十里的气息尽数映在他眼底。

废土边缘，有七道黑影正贴着地面急速掠来。

那些黑影周身裹着暗红色的煞气，像一层凝固的血壳，将他们的气息压得极低。寻常修士若不用神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青玄不是寻常修士——他是神，哪怕只是司掌“鸡毛蒜皮”的末位杂神，他的眼睛也看得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血煞教。”青玄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来得倒挺快。”

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却没有退回庙里。他反而迈开步子，朝废土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饭后散步。

那七道黑影很快便越过废土边缘，进入了青玄的“领地”。他们身形矫健，落地的声音几乎被风沙掩盖，显然训练有素。为首那人身形瘦削，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废土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远处那座破庙上。

“情报无误。”为首之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那杂神就住在那庙里。”

“师兄，咱们直接冲进去把他宰了，把神格碎片夺过来不就完了？”身后一名身形粗壮的魔修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一个末位杂神，三千年前连万神殿的门槛都迈不进去的废物，值得咱们七个人一起出手？”

为首之人没有回头，只冷冷道：“教主有令，不得轻举妄动。那杂神在废土上活了三千多年，就算再废物，也必有保命手段。先布阵，把他困住，再慢慢剥他的神格。”

粗壮魔修虽然不忿，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闷声应了一句。

七人散开，呈扇形朝破庙方向推进。他们脚下踏着一种诡异的步伐，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渗出一丝暗红色的煞气，那些煞气像活的虫子一样钻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朝地下蔓延。

青玄站在一座坍塌的石柱后面，看着那七人布阵，嘴角微微抽了抽。

“哟，还知道布阵。”他小声嘀咕，“比仙门那帮只会正面硬闯的家伙聪明一点。可惜……”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没有出手阻止。他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像看戏一样抱臂靠在石柱上，饶有兴致地看那七人把阵布完。暗红色的煞气从七个方位同时涌入地下，像七条毒蛇钻入泥土深处，循着神格气息的脉络朝那座地下神国雏形扑去。

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喝一声：“起！”

七道煞气同时爆发，化作一张暗红色的大网，朝地下那团金色的香火愿力罩去。那网铺天盖地，带着一股腐朽而贪婪的气息，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那团金色光芒一口吞下。

然后，青玄动了。

他只是轻轻跺了一下脚。

那一脚落在废土上，没有激起任何声响，却让整片地面微微一颤。地下那座神国雏形中，万亿香火愿力像被唤醒的巨兽，骤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金色光芒从地底喷涌而出，像熔岩冲破地壳，瞬间将那张暗红色大网撕得粉碎。七道煞气如遭雷击，寸寸断裂，反噬之力顺着阵纹逆流而上，狠狠撞在七名魔修的胸口。

“噗——”

为首之人第一个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勉强稳住。其余六人更惨，粗壮魔修直接摔了个狗啃泥，面罩被震飞，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嘴里血沫直冒，连爬都爬不起来。

青玄这才慢悠悠地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那七个狼狈不堪的魔修，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就这点本事？”他叹了口气，“也敢来偷神的东西？”

为首之人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死死盯着青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胸口剧痛，五脏六腑像被烧红的铁条搅过一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明明感知到那座神国雏形只有薄薄一层外围屏障，按理说一碰就碎，怎么会……

“你……你不是末位神……”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你藏了……修为……”

青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藏什么了？我就是个管鸡毛蒜皮的小神，连香火都收不上几缕的那种。你们自己非要往我家里闯，撞到门框上摔了跟头，怎么还赖我？”

他这话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人畜无害的委屈，但听在七名魔修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嘲讽还要刺耳。粗壮魔修终于缓过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怒吼道：“老子宰了你！”

他刚迈出一步，为首之人便厉声喝道：“住手！”

粗壮魔修脚步一顿，不甘地回头：“师兄！”

“走。”为首之人撑着地面站起来，目光死死锁在青玄身上，“此人深不可测，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回去禀报教主。”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符篆，捏碎。符篆化作一团血雾，裹住七人，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青玄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血雾消散的方向，脸上的懒散笑意慢慢收敛，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正缓缓朝深处渗去。那是方才煞气反噬时，一缕漏网的煞气趁他不备钻入体内的。那缕煞气很微弱，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但它的气息却让青玄心头微微一沉。

那气息里，裹着一丝极淡的、他非常熟悉的味道。

神格的气息。

不是沧浪那种残破的旧友气息，而是一缕完整的、被炼化过的神格之力。那力量被煞气包裹着，像一颗被污泥裹住的明珠，虽然浑浊，却依然能辨认出它原本的轮廓。

青玄认得那轮廓。

那是万神殿中一位中位神的神格——司掌“刑罚”的雷部正神，名号“霆霄”。三千年前万神殿崩塌时，霆霄是第一批陨落的神祇之一，神格碎裂，散落天地。青玄亲眼见过那些碎片化作流光坠入人间，当时他还感叹过一句“死得真快”。

但现在，那缕被炼化过的神格之力，却出现在血煞教的煞气里。

青玄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沙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缓缓合拢掌心，将那缕煞气封在体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

“血煞教……”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里没了懒散，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冷意，“你们从哪儿弄来的霆霄的神格？”

没有人回答他。废土依旧死寂，风沙依旧无声。

但青玄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走回破庙，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取出沧浪的神格碎片，又看了看掌心里那缕被封住的煞气。两块碎片，一个旧友，一个旧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三千年前万神殿崩塌的真相。

“老酒鬼，”他对着碎片低声说，“你说巧不巧？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躺过去了，结果你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我这儿送东西。先是你的碎片，又是霆霄的神格，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万神殿那扇大门自己飞过来了？”

碎片自然不会回答他。但青玄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把碎片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站起来，朝庙里走去。

“得，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磨刀霍霍的意味，“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安生，那我就陪他们玩玩。反正……我这儿别的没有，香火管够。”

他走进庙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阴影里。破庙外，风沙依旧，废土依旧灰蒙蒙的。但若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座破庙的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正在缓缓睁开眼。

而在数千里之外，血煞教总坛深处，一间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为首之人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面罩早已摘下，露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教主……属下无能，那杂神……那杂神有诈！”

密室深处，一盏血红色的灯缓缓亮起。灯下坐着一道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泛着暗光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落在跪地之人的身上。

“有诈？”那人影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像砂纸摩擦石面，“什么诈？”

“他……他藏了修为。”跪地之人咬牙道，“那座神国雏形表面只有薄薄一层屏障，但内里却藏着至少百万缕香火愿力，我们七人合力，连他一根汗毛都没伤到。而且……而且他好像认出了我们煞气里的东西。”

密室里的血灯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人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有意思。”那人影说，“一个末位杂神，在废土上躺了三千年，居然还有余力攒下百万香火。看来……当年万神殿崩塌的时候，漏掉的不止是那些碎片。”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去查查，那个叫青玄的杂神，三千年前在万神殿里，到底管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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