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不卖

龙庭会长约的，是巳时。

天没亮，杨玄就起了。

他换了件干净青衫，把铁令塞回衣襟里。出门时，陈宫已经蹲在村碑底下，捧着碗粥等他。

“主公。”陈宫把粥碗一搁，站起来：“今儿这一趟，您想好怎么谈了？”

“谈？”杨玄说：“我没想好怎么谈。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陈宫愣了一下。

“看脸？”

“看脸。”杨玄说：“我听说，龙庭会长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他亲自来，不是想见我——是想看看，我这枚棋子，值不值得他弯下腰。”

陈宫看了他两眼，没再问。

孙磊从屋里蹿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喊：“大哥！进城是吧？带我带我！我骑马，上次跟周管事打过照面，脸熟！”

“你留下。”杨玄说。

“啊？”

“你那张嘴，进城能把龙庭办事处的房梁说塌了。”杨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村。典韦那对双铁戟，也留下。”

“啥留下不留下。”典韦在墙角闷闷补了一句：“俺这对戟，比寻常的沉一倍。”

“行，沉一倍。”杨玄说：“都留下。我跟先生去。”

陈宫整了整袖子：“主公，我才进村几天，您就这么带我进城露面——不怕人笑话我们村里没人？”

“怕什么。”杨玄往外走：“有你跟着，我才不怕。”

陈宫在他身后站了一瞬，低头笑了笑，跟上去了。

出村的官道上，陈宫赶着车，忍不住又开口。

“主公。”他说：“龙庭放着满城人不请，单单请您一个村长——他们图什么？”

“图我的铁。”杨玄说：“也图我这个人。”

陈宫眨了下眼，没绕过来。

“挂着龙庭的名，替龙庭干脏活的刀。”杨玄说：“今天帮他抢块地，明天帮他压个价。听着体面，手里沾血。”

杨玄坐在车辕上，没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前世，他亲眼见过多少拿了龙庭钱的人——头一年称兄道弟，第二年刀就架到了脖子上。龙庭的钱，是世上最贵的钱。

“还有。”陈宫压低声音：“今儿一早，龙庭办事处门口排队的外乡人，比昨天又多了一倍。”

“人多了好。”杨玄说：“急着拉人的大户，离掏银子也就不远了。”

“那我们……”

“咱们也囤。”杨玄说：“卖铁的钱，一半买粮，一半留着。他今天开价越高，越说明他急。他越急，咱越不能上他的船。”

陈宫咂摸着这句话，半天，点了点头。

陈留城南，龙庭办事处。

外头还排着应招的长队，里头的院子，却安安静静。周管事亲自迎到二门，脸上那套客气，今儿收得格外干净。

“玄狐村长。”他拱手：“会长等您好久了。”

“周管事。”杨玄还礼：“麻烦。”

周管事领着他们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内厅门口，自己却站住了。

“会长说了，只请您一个。”他看了一眼陈宫。

陈宫刚要开口，杨玄摆了摆手。

“先生在外头喝茶。”他说：“我去去就回。”

他推门进去。

内厅不大。一张案，两张席，一壶茶，连炷香都没点。

案后坐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没戴冠，头发随便拿根木簪挽着，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杨玄站在门口，站住了。

这张脸。

不算凶，甚至算得上周正，笑起来眼角还有点温和。可杨玄盯着这张脸，胸口那枚铁令，忽然烫了一下。

前世删号那天，华容道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他浑身是血，被十万个人围在山腰上，远远看见山道尽头，勒着一匹黑马。

马上那人就这么个打扮，灰布直裰，木簪挽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踩死的蚂蚁。

那道背影，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张脸，就在三步开外，笑着对他抬了抬手。

“坐。”那人说：“玄狐村长，久仰。”

杨玄吸了一口气。

一步，迈进去，撩衣坐下。

“会长客气。”他说：“我一个小小的村长，劳您亲自跑一趟。”

“村长不小。”那人给他倒了杯茶：“全服第一村，全服第一炉精铁，全服头一个摸出门道的玩家。你这村长，比我这个会长，金贵多了。”

茶推到杨玄面前。

杨玄没碰。

“会长今天来，不会是请我喝茶的。”他说：“有话直说。”

那人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杨玄，像打量一件刚出土的铜器。

“痛快。”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

杨玄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明前的？”

“玄狐村长好舌头。”那人有点意外：“这茶，一年也就出十斤。”

“我一个打铁匠，懂什么茶。”杨玄把茶碗放下：“就是前两天，村里来了个逃难的老头，捎了一把，味道跟这个像。”

那人才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留半句。”他说：“行——龙庭，想请你入会。”

来了。

杨玄的手指，在杯沿上点了点。

“什么位置？”

“客卿，第三名。”那人伸出三根手指：“不坐班，不管事，龙庭的铁你随便用，龙庭的钱你随便调。每年两千金俸禄，年底分红另算。”

两千金。

折合现实，四十万。

他盯着面前那杯茶，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奶奶的手术费，十五万，排期明年三月。两千金，够奶奶做两次，还能剩一半。

他把手收了回去。

“条件呢？”

“聪明人。”那人笑了：“条件就一条——天命村，挂到龙庭名下。铁，由龙庭统一分销；人，由龙庭统一调度。”

“我村里那几个呢？”杨玄问：“也算龙庭的人？”

“自然。”那人答得干脆，茶碗也没放下。

“那我要是不挂呢？”

那人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那这铁，龙庭就照市价买。”他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玄狐村长，陈留这地方，今天能出个天命村，明天就能出第二个、第三个。铁攥在你手里，是福气，也是祸事。黄巾在城外三十里磨刀，郡府在城里盯着你的田。你一个人，护得住吗？”

杨玄指尖叩了叩膝头，笑了。

“护不护得住，我试试。”他说：“倒是会长——五成上浮，你们周管事回去通禀了两天，我没等到回话，等到会长亲自来了。这说明什么？”

那人眯起眼。

“你倒真敢猜。”那人说。

“不是猜。”杨玄说：“你们周管事前天刚走，今天会长就来了。这三天，你们在城里没少开会。”

其实他不知道。他瞎蒙的。

那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说明龙庭，急着要我的铁。”杨玄说：“既然是你急着买，那这个价钱，就得再谈谈了。”

厅里静了一瞬。

那人盯着杨玄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好。”他拍了拍膝盖：“好一个玄狐。难怪周管事回去跟我说，这人不好对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我再问你一件事。”他说：“你建村那块碑底下，埋的东西，是建村令吧？”

杨玄心口猛地一沉。

脸上，纹丝没动。

“会长说笑了。”他说：“建村令，那不就是村碑？碑就在那儿立着，全村都看得见。我还能把它挖出来埋了？”

“是吗。”那人笑了笑，没再追。

“还有。”他往椅背上一靠：“你村里那个使双戟的，一抡起来黄巾近不了身。还有个新来的书生，进你村头一天，就把你那村子里外摸了个透。玄狐村长，你这才几天，身边聚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讨口饭吃的。”杨玄笑了笑：“会长要是眼馋，自己也去村里招两个？”

“我招不来。”那人笑了：“人家认你，不认钱。这才是我非得见你一面的原因。”

“行。”他直起身：“价钱，回去让周管事跟你谈。客卿的位置，我给你留三天。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条件就不是今天这个了。”

杨玄站起来。

“会长留步。”他拱了拱手：“茶不错。”

“人也不错。”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玄狐村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样的人，窝在村里打铁匠，可惜了。天下大得很，别把路走窄了。”

杨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路窄不窄，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没回头：“会长要是真想交朋友，铁的生意照做。别的，免谈。”

他推门出去了。

门外，陈宫正捧着茶碗，坐在廊下。

看见杨玄出来，他赶紧起身：“主公，谈得如何？”

“谈崩了。”杨玄说。

陈宫一愣。

“崩了？那……那两千金……”

“崩得正好。”杨玄往院外走：“他出两千金，买我这个人。我没卖。”

陈宫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喘着气：“主公，两千金……这要是折成粮，够我们全村吃十年了吧？您就不心动？”

“这钱有多重，我比谁都清楚。”杨玄说。

他走出龙庭办事处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风从街口灌过来，掀起他的衣角。

两千金。四十万。奶奶的手术费，排期明年三月。

他口袋里，还揣着那五十金的定金，一万块。

杨玄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他站定回身：“你知道我刚才在里头，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我自己点头。”杨玄说：“两千金砸下来，换别人，腿就软了。我刚才盯着那杯茶，手指头都麻了。”

陈宫捧着那只茶碗，看着他，没说话。

“可我端住了。”杨玄说：“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坐在那儿跟我说话的时候。”杨玄压低声音：“我闻见他身上有一股味。”

“什么味？”

“铜臭。”杨玄说：“满屋子，就他身上那股铜钱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迈步走下台阶。

“他出两千金买我。”杨玄说：“可他不知道——有人拿三百万，买过我的命。我这条命，他买不起。”

陈宫怔住了。

“主公，您……您说什么？”

“没什么。”杨玄往街对面走：“回村。明天开始，铁样照常送，价钱，涨两成。”

“啊？他都当面压价了，我们还涨？”

“他压价，是因为他急。”杨玄说：“他越急，咱的铁越值钱。他出两千金买我，是怕我长成他压不住的样子——那我就偏长给他看看。”

“主公。”陈宫赶上来：“他说三天期限，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台阶，也是下刀子。”杨玄说：“三天后我不点头，他就不买我的铁了——他会绕开我，去找郡府，找别的矿主。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块铁，不姓杨。”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我们怎么办？”

“他想拿三天磨我的性子，咱偏不给他这个工夫。”杨玄说：“回去告诉刘铁，明天就开炉。头一批刀打出来，直接拉去陈留城里卖——我要让全城都看看，咱这炉铁，到底是什么成色。”

太阳从街口斜过来，落在他肩上。

陈宫跟在后头，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主公，跟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他还是那个蹲在村碑底下算日子的村长。

今天，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刀。

回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孙磊早就蹲在村口，看见杨玄就蹿过来：“大哥！怎么样怎么样？那会长请你吃山珍海味了？给你开多少钱？”

“开了两千金。”杨玄说。

“两——两千金？！”孙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四十万啊大哥！你答应了？”

“没。”

“没？！”孙磊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啊？！那可是奶奶的手术费啊！”

“因为他那钱，烫手。”杨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村吃饭。”

孙磊跟在后头，一路念念叨叨：“四十万啊……四十万……差一点啊大哥……”

杨玄听着，忽然有点想笑。这傻小子，到现在还以为，钱是天上掉的。

他没回头，脚步没停。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两千金是多。可他这条命，前世已经被人拿三百万卖过一回了。

这一世，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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