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丛里卖铁

天蒙蒙亮，杨玄又去了村碑底下。

铁令揣在怀里，隔着一层衣料，热得发烫。

他蹲下去，拿指头抹开碑底那层土——那天他亲手盖上去的。土下面，碑石上刻着一圈花纹，跟铁令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把铁令贴上去。

碑上的花纹，亮了。

系统提示亮起：

【天命铁令·令心归位·第二层】

【民心归附：村户7/10】

【时限：剩余2天】

【逾期，令心沉睡。村可存，令不可用。】

杨玄看着那行字，把铁令收起来，又拿土，把花纹盖住。

还剩两天。差三户。

村，他建起来了。可人心，还没齐。

天一亮，陈宫就来了。

“主公！”他一步跨到跟前：“今儿天没亮，那碑，自己亮了？”

杨玄没瞒他：“先生也看见了？”

“我睡不着，起夜，正好看见。”陈宫蹲下身，压低嗓子：“碑上那圈花纹，大半夜自己发着亮。主公，村子能建起来，靠的是您手里那件东西；可这碑发亮，比那件东西还神。”

“先生见过那件东西？”

“没见过。”陈宫摇头：“可我知道，这乱世里，越是值钱的东西，越招贼。这碑，往后夜里，得有人看着。”

杨玄没接话。

陈宫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圈：“陈留这地方，如今坐着四把刀。”

“哪四把？”

“郡府一把。”陈宫在圈旁边，又比划了一个方框：“县丞手上攥着民望，黄巾一起，他比谁都急。”

“世家一把。”他画了个圈：“卫家、蔡家，家家有粮有兵有坞堡，眼睛都盯着城外的地。”

“黄巾一把。”他添了一道斜线：“二十里外那座大营，前两天我们在村口烧了他们两百人。这个仇，他们记着呢。”

“还有一把……”陈宫顿住，看着杨玄。

“龙庭。”杨玄说。

“对。”陈宫把树枝往土里一插：“龙庭在城里设了办事处，昨儿一天就收走两千石粮。一帮外来户，把手伸进我们本地地头——他们想干什么？”

“囤粮。”杨玄说：“乱世粮贵，打仗先打粮。”

“我们村，就坐在这四把刀中间。”陈宫说：“不管哪把先落下来，头一个挨的，都是我们。”

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草棚哗哗响。

杨玄站在风里，看着地上那四把“刀”，半天没说话。

“先生！”他抬头问：“那要怎么办？”

“躲不开。”陈宫拍掉手上的土：“刀真落下来，我们跑不掉。可我们能让刀，先砍别人。”

“怎么让？”

“您手里有铁。”陈宫说：“天底下独一份的铁。这就是您的刀——别人想买，就得护着您。龙庭要包您的铁，就得先让您活着。”

杨玄看着地上那道框，眼神一亮。

“所以铁样，今天就得送进城。”陈宫指尖点在那个圈外：“送得越张扬越好——让全陈留都知道，天命村的铁，龙庭在求着买。”

“求着买”三个字，杨玄品了品，笑了。

“先生！”他摇头笑了：“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读书。”陈宫丢开树枝，拍了拍手：“顺便——粥棚，今天开。”

“粥棚？”

“我们村现在七户，还差三户。”陈宫说：“城外流民有的是，一碗热粥下去，就是一条命。救回三户，人心就齐了。”

杨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背着破书箱的落魄先生，比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军师，都实在。

“听先生的。”他说。

上午，杨玄带着孙磊、猴三，赶着那车铁样，进了陈留城。

城门下排着长队。进城的人，一半是玩家，一半是流民。

玩家背着刀剑，个个劲头十足，三三两两议论着——

“听说了吗？城北那块地，龙庭买下来了！”

“龙庭真有钱！他们是不是要在这儿建分会？”

“建分会算什么，我听说，龙庭在收粮！收得比官价还高！”

流民就惨了。拖家带口，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坛坛罐罐，脚步虚浮，眼睛都是直的。

杨玄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开服第七天，他在陈留城门口，也看见过这样一群流民。当时他没在意，后来黄巾一闹，这群人里，死在乱军里的，不知有多少。

游戏是游戏。可游戏里的人，也有爹有娘。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孙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龙庭收粮，收得这么凶，要干啥？”

“囤。”杨玄说：“乱世要来了，粮比金贵。”

“乱世？”孙磊挠头：“这不才开服第七天吗？”

“第七天。”杨玄说：“够死很多人了。”

孙磊一哆嗦，不问了。

城门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杨玄挤进去一看——是张官府的告示：

【陈留郡告示：黄巾余孽聚于城北，劫掠乡里。即日起，城外三十里戒严。各家自守，勿外出。举报黄巾者，赏钱百文。】

杨玄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黄巾，比前世，来得更早了。

前世这时候，黄巾还在颍川闹，陈留只是风声。这一世——是他在村口烧了那两百人，把火引过来了？

不。他摇摇头。

前世记忆里，陈留黄巾本来就要起事。他只是，把那把火，烧得更亮了一点。

龙庭的办事处在城南，占了半条街。

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杆黑旗，旗上绣着“龙”。进进出出的，清一色好马好刀，个个腰板挺直——是玩家，可比原住民的兵还像兵。

门口立着招人的牌子：【龙庭招人：日薪三百，管饭管住，有功重赏。】

牌下排着长队，都是玩家。

孙磊看得眼热：“大哥，龙庭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养人？”

“这你不用管。”杨玄说：“你记住，跟着我，管饭。”

“那能一样吗！”孙磊嘀咕。

“一样。”杨玄说：“我管的饭，热。”

孙磊撇撇嘴：“……行吧。”

正说着，一个玩家从办事处里头出来，耷拉着脑袋，骂骂咧咧：“什么龙庭，面试还得先交十金押金！摆明了坑钱！老子不干了！”

他身后，一个穿黑褂的管事追出来：“不干可以，押金不退！”

“你们这是骗钱！”

“愿打愿挨。”管事冷笑：“没钱还想进龙庭？回家种地去吧。”

那玩家气得脸红脖子粗，可到底不敢闹，悻悻地走了。

孙磊看得直皱眉：“大哥，龙庭这……收人还收押金？”

“收。”杨玄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养得起人，才敢这么干。”

“那他们到底有多少钱啊？”

“多到你想不出来。”杨玄说。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咱们才更要把铁卖出去。这乱世，谁手里的硬货多，谁说话就硬。”

办事处里，周管事一路迎到二门，拱手堆起满脸笑：“玄狐村长！您亲自来了！快请进！”

杨玄让人把铁样卸下来，往桌上一放：“周管事！验货！”

周管事叫来工匠，叮叮当当验了半天，越验眼睛越亮：“好铁！好铁！这成色，全服也找不出第二家！”

“那价钱？”

“玄狐村长，昨日说好的市价上浮三成……”

“周管事！”杨玄打断他：“昨日是昨日。今日，城北戒严了。”

周管事眉头一拧，愣住了。

“黄巾眼看要闹事。”杨玄说：“铁是打兵器的，兵器是保命的物件。乱世里头，保命的东西涨价，这是天理。”

周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成，不够。”杨玄说。

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玄狐村长想要多少？”

“五成。”杨玄说：“少一分，我把铁卖给郡府。郡府要守城，最缺的就是铁。”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想起会长的话——玄狐村长这个人，难缠。

脑子里飞快地转：会长要的是玄狐村长的铁，还有玄狐村长这个人。五成，价是高了，可只要铁攥在龙庭手里，玄狐村长就翻不出浪花。这笔钱，花得值。

“五成……”周管事咬了咬牙：“我做不了主。容我通禀会长。”

“那正好。”杨玄说：“周管事，我等你两天。两天之内，会长点头，铁样就是定金；不点头，我另寻买主。”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孙磊在后面，都看傻了：“大哥！五成！你疯啦？！三成都够吓人了！”

“吓人吗？”杨玄说：“他答应得越痛快，说明铁越值钱。”

“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杨玄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旗：“那我就卖给郡府。黄巾围城，郡府拿什么守？——铁。他龙庭囤了粮，郡府得了铁，谁怕谁，还不一定。”

孙磊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大哥，你这不是卖铁，你这是——卖刀！”

“对。”杨玄说：“卖刀。谁的刀快，谁说了算。”

回村的路上，天快黑了。

孙磊赶着车，还在念叨：“五成！五成啊大哥！你这一开口，他们得少赚多少？”

“少赚？”杨玄说：“你算算，铁样送到，定金先结。往后每个月，龙庭要多少铁，就得先给多少定金——这是细水长流。”

孙磊掰着指头：“那……一个月得是多少钱？”

“够咱们买粮、买马、养兵，还能剩。”杨玄说。

“那奶奶的手术费……”孙磊脱口而出，又赶紧闭嘴。

他记得，大哥的奶奶等着钱救命。

杨玄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嗯。账，我记着。”

开服金价高。一金，能兑两百多块。龙庭那五十金定金，就是一万块。

十五万的手术费，排期明年三月——这一万，是头一笔。

前路还长。可路，已经开了。

孙磊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大哥，你放心。等咱赚够了，我陪你去医院看奶奶。”

杨玄没说话。

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也没回头。

半晌，他说：“行。到时候，请你喝豆浆。”

“豆浆？行啊！管够不？”

“管够。”

孙磊嘿嘿笑了。

村口，粥棚已经支起来了。

赵大媳妇带着几个妇人，大锅熬粥，热气腾腾。锅前排着长队——都是流民，破衣烂衫，抱着孩子，端着碗，眼巴巴等着。

大胡子站在锅边，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人人有份！喝完了，还想留下的，来找我登记！管饭管住！”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都撒了。

他身后，一个妇人抱着个襁褓，孩子饿得哇哇哭，妇人背过身去哄，可自己也瘦得颧骨凸起，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眼圈通红，狠狠抹了把脸。

他扑通一声，给赵大媳妇跪下了：“大嫂！俺一家三口，从城北逃出来的！黄巾把俺的村烧了！俺没别的手艺，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留下俺吧！”

赵大媳妇慌得直摆手：“别别别！快起来！俺说了不算，俺去叫主公！”

杨玄走过去。

那汉子看见他，又要跪：“主公！俺叫王二！给口饭吃，俺啥都干！”

杨玄一把扶住他：“起来。粥管够。地，也有你一份。”

“地？”王二愣住。

“对。”杨玄说：“村西的地，开出来，种粮。粮种出来，咱们都有饭吃。”

王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婆娘和孩子，又转回来，膝盖一软，跪下了：“主公！俺王二这条命，从今儿起，就是天命村的了！”

这回杨玄没拦他。

“起来吧。”他说：“把孩子安顿好，明天，去村西开地。”

王二带着婆娘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赵大媳妇给那孩子多舀了半碗稠的，小声说：“娃儿，慢慢喝，锅里还有。”

那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又下来了。

队伍后头，又挤过来两户——一个老妇带着个半大小子，一对逃难的年轻夫妇。

都是被黄巾烧了村的。

杨玄把三户都收了。

夜里，他让赵大把新来的三户安顿在西边那几间空屋里，又添了床稻草，一床破被。

“婶子！”他说：“粥，管够。人，留下。”

夜深了，杨玄又去了村碑底下。

他掀开土，把铁令贴上去。

碑上的花纹，亮了。

系统提示亮起：

【民心归附：10/10。达成。】

【令心归位·第二层，完成。】

【天命铁令·解锁：天命商路。】

【注：铁令认主之村，可于其势力范围内，开启一条专属商路。商路之上，物货流通，税赋归村。】

杨玄看着那行字，手一点点攥紧了铁令。

天命商路。

前世——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龙庭找了十年的铁令，他压了三年都没看懂——如今，倒给他开出一条前世没人见过的路。

他想起瞎老头的话：“天命令，镇九村。九村连，天机现。”

天命村，是九村之一。

那另外八村呢？

这条路，又通向哪里？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一世，他手里握着的，是别人连影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啪啪响。

他把铁令收进怀里，又拿土，把花纹盖住。

“慢慢来。”他低声说：“路，要一步一步走。刀，要一把一把磨。”

他站起身，往村口走。

身后，村碑下，土里的花纹，还在暗处，亮着。

村口，孙磊追上来：“大哥！城里那周管事，派人传话来了！”

“说什么？”

“他说……”孙磊压低声音，又带着点兴奋：“他们会长，后天亲自来陈留，想见你一面！”

杨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

龙庭的会长。

前世，他跟他斗了十年，只在删号那天，远远看见过一道背影。

这一世，对方要来见他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见。

可他明白一件事——对方既然肯亲自来，就说明，天命村这枚棋，已经够分量，落到龙庭的棋盘上了。

“后天。”他说：“后天，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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