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也算本座一个

卯时初刻。天阳城南门外晨雾弥漫。

两艘百丈青云飞舟停在空地上，风灯照得青石地坪一片惨白。

林辰背着粗布包袱，在四名银甲执事环视下登梯上舟。

他没回头。城墙上院墙崩口还豁着，一直没修。

甲板阴冷潮湿，木板凝着薄霜。

不远处的舱门前，一道身影正跨过门槛。那是陈鹰。

陈鹰仍穿着外门长老的灰色长袍，腰间那枚系主考金令的铜符已被收缴。两名戒律堂执事跟在他身侧三步处，未加绳索，也未戴枷锁。

他停住脚步，侧过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在晨雾里死死剜过林辰的脸，嘴角肌肉神经质般抽动，喉间溢出一记极沉的冷哼。

林辰没有避开，脸上什么也没挂。

陈鹰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佝偻着背跨进幽暗的舱房。

"进舱，不可走动。"引路的银甲执事冷冷开口。

林辰被带进底舱一间狭窄静室。

室中只有一张木榻、一只蒲团。厚重的铁木门合拢，门栓落下的铁器撞击声在窄室里回荡。

飞舟低鸣破雾，拔地疾驰。

林辰坐在蒲团上，解开衣襟看着胸口暗青淤痕，胸肋骨缝泛起针扎般微痛，右臂沉重发僵。

丹田深处，那道金紫交缠的气旋正缓缓运转，流光宛如太极轮盘。

昨夜回院时那极轻的一颤已然平复，气旋安静盘踞在丹田深处，金芒内敛，紫煞如丝。

他试着调动那一缕灵脉一重的真气。

真气刚滑入右臂经脉，骨膜深处便猛地传来一阵空泛绞痛。

神识伸向识海深处——只摸到一粒灰，怎么唤都不动。元空沉睡如死，寂静无声。那枚融碎的古玉只剩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晕。

指尖微麻。那是元空耗尽本源留下的卸力道韵，还在护着经脉。

林辰收回真气，抚平发紧的骨膜，闭目调息。眼下只有这一重真气可用，全凭定力自保。

舟行半日，天光大亮。

正午刚过，舟身陡然一顿，舱外传来铜钟长鸣。

舱门被推开。

"出来，到外门了。"银甲执事唤道。

林辰系好衣襟，跨出底舱。

百丈飞舟悬停在青石巨坪前。云雾掩映间，青云宗外门险峰如利剑倒悬，古殿楼阁森然罗列。

飞舟落坪，陈鹰在前，林辰在后，顺着石阶走下。

迎面一队身着暗青锦袍的外门值守弟子列队而来。

领头的是一名面皮焦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执事，腰悬双剑，步履沉凝，周身散发着灵脉九重的威压。

孙执事目光掠过陈鹰，随即快步上前，对着两名银甲戒律堂执事抱拳。

"外门值守孙柄，奉命核验天阳城送抵名册。"

银甲执事递出一份朱漆封口的公牒。

孙执事震碎火漆，目光扫过纸面，定在末尾一行朱红小字上。

他的眉心猛地拧紧。

"等等。"

孙执事霍然抬头，泛黄的眼珠死死钉在林辰身上：

"骨龄十七，九品极品根骨，待审弟子林辰，体内潜藏紫煞魔气，特准随案入宗听勘？"

话音落下，石坪周遭的外门弟子顿时炸开一片低声骚动。

"待审弟子？体内带魔气？"

"招收魔修进山门？戒律堂规矩改了？"

陈鹰立在一旁，双手拢在宽袖中，眼皮半耷，嘴角泛起冷意。

孙执事合上公牒上前一步："外门重地岂容魔修踏入？依外门防务律第三条，凡带魔气嫌疑者，入山前须褪去外袍锁入铁笼，受洗心镜照彻！"

两名弟子抬出一座黑铁囚笼重重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孙执事长剑半出鞘，森白剑芒直逼林辰咽喉：

"脱了袍子，自己滚进去。"

数十道目光刺在林辰身上。

林辰站在原地，脚步未挪半分，搭在包袱上的指节稳如磐石。

"孙执事。"

少年开口，字字清晰地切过风声：

"戒律堂收案信符在此，符背明写着'随案入山听勘，由戒律堂行兼管之责'。未有公勘定罪前，不得私加刑具。这座铁笼，谁批的。文书拿出来。"

孙执事脸色铁青，握剑手背青筋暴跳："拿手令压我？你当外门是什么地方！"

"晚辈不敢压人，晚辈只讲规矩。"

林辰自怀中抽出一枚朱红印泥压边的雷纹信符，横在身前三寸：

"信符在此。孙执事要当着山门弟子的面，撕碎戒律堂收案信符、动用私刑？"

少年迎着灵脉九重的真气压迫，一步未退。

孙执事手中长剑又拔出半寸，森白剑光吞吐不定，浑身真气剧烈翻腾。

就在长剑完全出鞘、剑拔弩张的当口——

轰！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形法旨自戒律峰顶破空而来，轰然贯入石坪！

狂暴罡风横扫，当场将那座黑铁囚笼掀飞，翻滚着砸落千丈深渊。

孙执事护体真气瞬间爆碎，被法旨威压生生按趴在石坪上，膝盖砸裂青砖，狂喷出一口鲜血。

法旨上方，厉寒川冰冷如铁的声音如沉雷碾过群山：

"陈鹰任主考时你替他截留干股、打压异己，今日还敢当众扣押勘案要犯？"

"革去孙柄外门值守之职，追缴三年截留干股，押送戒律峰核账。"

同一次处置，三项齐落，全场骇然。

两名银甲执事立刻上前，将面如土色的孙柄一把拖起。

孙柄双腿在石坪泥水里拖出两道长痕，骇得魂飞魄散，凄厉嘶喊："堂主！堂主饶命！那干股不是属下一个人拿的——"

声音戛然而止，已被执事封住穴道拖向后方。

陈鹰仍低着头立在一侧，拢在袖袍里的手剧烈发颤，眉头紧锁，眼底阴云密布如铁。

剑形法旨悬于半空，厉寒川冷肃的声音响彻接引石坪：

"青云外门历年账目，自今日起悉数归戒律堂复核核查。"

"林辰身负九品极品根骨，虽携紫煞，然无邪修血祭之实。此子入宗，本座以戒律堂之名保荐，特按九品待审弟子记档。入山之后，案结之前，谁若胆敢动用私刑越界妄动——"

说到此处，那道雷音陡然一沉，震得长阶嗡鸣：

"天阳城中，此子曾问若账册有伪当如何。本座今日便当着全宗的面，把未尽之言补全。"

"此案若假，林辰当诛；举荐此案一干人等按律连坐，本座自己亦在其列！"

堂主竟亲口立下连坐之誓。满场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法旨微颤，随行接手的一名值守执事快步上前，自案台取过一块漆黑粗粝的木牌，递至林辰面前。

牌面无金无玉，粗劣地刻着两个朱漆大字：待审。

"领牌，去下舍黑泥崖。案子未结前，好自为之。"

剑形法旨化作一道流光遁回戒律峰绝顶。两名银甲执事随侍陈鹰身侧，引着他紧随其后飞遁而去。

石坪上的威压消散。

满地弟子执事站起身。先前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一圈，松开了一条道，也没人再往林辰这边看一眼。

林辰伸手抓下那枚沉甸甸的黑木牌。

木牌粗糙冰凉，边缘带刺。

他将黑木牌系在腰侧，抱紧包袱，迎着四面八方避让的视线，一步步走下接引石坪，踏上通往黑泥崖的石径。

石径拐角，一个挑着空筐的杂役停下来，看了看他腰上的黑木牌。

"丙字十七号？"那人把筐换了换肩，"那间屋，上个月死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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