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办茶会，请的是全宫位份最高的六位娘娘。

请帖送到掖庭时，连请帖上的字都透着施舍——“特邀冷宫旁的那位，来凑个趣儿”。

满宫都当笑话看。

我去了。

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茶会的地点是汤泉宫——丽嫔的地盘。而丽嫔，就是上个月收了内务府南海珊瑚的那位。

我要去认一认这位丽嫔。

茶会设在汤泉宫的后厅，炭烧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六位娘娘分坐两排，我坐在最末，面前一杯茶，一盏点心。

皇后先开口。

“今日请妹妹们来，是想说一件体己事。”她抿了口茶，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听说那位住在掖庭的，前几日还替陛下‘治’好了病？”

众人掩口笑。

“姐姐别打趣她了，”丽嫔娇声说，“人家是清高人，不稀罕圣宠，咱们别耽误人家清修。”

“就是，”另一位娘娘接话，“我听说她还求了太后赏的那支玉簪？冷宫里的人，也配用太后的东西？”

她们以为我会难堪。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碧螺春。可茶里多了一味东西——不是毒，是一种让人神经松弛、说错话、失态的药。上辈子我在太后宫里闻过，叫软筋散。量少不致命，量大能让人当众丢尽脸面。

这茶是给我准备的。

我放下杯子，笑吟吟地开口。

“各位姐姐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个住冷宫的，哪懂什么配不配。”我站起来，走到丽嫔面前，端起她的茶盏看了一眼，“只是这茶里的软筋散，放得似乎重了些。”

满厅一静。

丽嫔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软筋散，好办。”我转身向皇后行了个礼，“娘娘这里不是有太医备着？请太医验一验这茶汤，一盏茶的功夫，立见分晓。”

皇后脸色不好看。

她办这个茶会，本意是羞辱我，顺便让丽嫔“不小心”在我茶里下了软筋散，让我当众失态、丢尽脸面。这样明日陛下问起，她还能装好人：“臣妾本想照拂她，谁知她身子不争气。”

一石二鸟。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我认得软筋散。

而且我还知道，丽嫔今日用的这味软筋散，不是内务府的寻常药材——内务府的软筋散，要太后的批条才能领。

也就是说，这茶里的一味药，牵出了太后。

皇后不敢验。

她若验，太后的批条就藏不住；她不验，我这番话已经说出口，满厅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她卡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她干笑了一声。

“许是这茶放久了，变了味。撤了吧。”

茶撤了。

茶会不欢而散。

众人走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慢慢往外走，阿檀跟在身后，小声说：“娘子，她们会不会害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担心，真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阿檀，”我说，“你去问问汤泉宫的小顺子，今日那味软筋散，是谁去内务府领的。”

她一愣。

“娘子怎么知道是内务府的？”

“猜的，”我笑着迈过门槛，“我猜得准不准，你去问。”

她应声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应声去了，然后一去不回。再出现时，手里端着那杯鸩酒。

这一次，我让她去。

我倒要看看，她领的是谁的令。

她走后不久，周太监从角门溜进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记的一笔账：

“本月十五，太后宫取簪盒一只；同日，内务府软筋散出库三钱，经手人：崔总管，领用人：阿檀。”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十五。

太后取簪盒，和阿檀领软筋散，是同一天。

这中间，有一条线。

我上辈子死在那条线上。

这一次，我要顺着这条线，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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