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银案

月银案，我是借周太监的手掀的。

他记了二十一年的账，缺的只是一把火。我给他火，他自己会烧。

这日休沐，内务府当值的都在，崔总管坐在上首喝茶。我带着周太监，不请自来。

“崔总管，”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掖庭这个月的炭，少了三成，想来是底下人疏漏，特来讨个说法。”

崔总管眼皮都不抬。

“掖庭本就清苦，少三成炭，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我点点头，“可这账上对不上。总管这个月给汤泉宫多支了三百斤炭，又给掖庭少支三成，一进一出，正好差了内务府半个月的炭银。”

他终于抬起眼。

“你在说什么？”

“我在算账。”我把周太监的账本摊在他面前，“崔总管，这账本上记的，是您十二年来的‘疏漏’。每笔都不大，小到没人追究——可十二年加起来，够在城南买三进院子了。”

他的脸，一瞬间比纸还白。

“你一个掖庭的人，私闯内务府，该当何罪！”他拍案而起，声音先硬，尾音却虚了，“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轰我出去容易。”我没动，声音也不高，“只是崔总管想清楚——我今日出了这个门，这本账明日就到了太后宫里。到时候来问您的，就不是我了。”

他站在那儿，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没喊第二声。

我往前推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总管——绕过太后批条支炭，是什么罪名？”

这句话，比账本还狠。

他绕过太后支炭，是私罪；可他若说是奉了谁的命，那命里的人，就是抗旨。

他无论答不答，都是死路。

崔总管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到了死路上，会换一条路走。

他坐回去了，坐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娘子，”他声音哑了，“你要什么？”

“我要内务府真正的账。”

他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子。

“这不是全账。”他把册子推过来，手指按在上面没松，“全账在周国舅手里，我一个小小总管，摸不到。这是节略——这些年经我手的，我记了。军械、粮草、人情往来，都在里头。”

我接过来。

翻了两页，手指就停住了。

周国舅。

太后的亲哥哥。

册子上记着：先帝驾崩那年，他领过一批军械，走的是内务府的暗账；去年北境粮草短缺，他名下商号，正好多了一笔买粮的银子。

军械、粮草、内务府。

这三样凑在一起，是多大的事？

我合上册子，心里忽然极静。

太后送我那支玉簪，不是试探我能不能护住自己。

她是试探我，敢不敢碰她娘家这根线。

她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去替她清理门户。

而我，主动送上门来了。

“崔总管，”我把册子收进袖里，“这节略，你自己送到太后宫里。就说，是掖庭一个疯了的娘子，托你送的。”

他抬头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他不懂。

我若自己送，太后会觉得我要挟；我让崔总管送，太后只会觉得，是内务府自己兜不住了。

她要动周国舅，缺的从来不是证据，是一个“不得不查”的由头。

我给她由头。

她动她的娘家，我得我的证据。

各取所需。

当夜，太后宫里传来消息：崔总管被收押审问，周国舅明日入宫“问话”。

同时，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给我送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簪子，留好。”

我捏着那张纸条，望向窗外的月亮。

太后这条线，我摸准了。

她不是我的敌人。

她是我棋盘上，唯一一个敢跟我换子的人。

而阿檀的主人，还不知道，自己布下的每一个子，都已经走到了我的棋路上。

明日，该让陛下“病”一回了。

这回，我要他病得全宫都知道，只有我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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