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东宫的八个字

我进东宫，没走正门。

寅时末，地道。我提着那盏气死风灯，周太监在身后替我压住墙根的破席子，阿檀攥着一把剪刀，走在最后。

地道比上次干燥了些，那种安神香却浓了一倍。我捂住口鼻，一步一步往前摸，走到尽头那扇木门，停住。

门没锁，虚掩着。

里头有光。

我把灯压到最低，把眼睛凑上门缝。

二皇子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常服，没戴冠。他对面跪着一个人，背药箱的老头，正是废太子的御医。

“齐王三日后入京，城门令已经换了人。”老头声音发颤，“可是内务府的军械出不去。崔总管一倒，那条暗路断了。”

“断不了。”二皇子冷笑，“军械不出京，走别的路。我手里有一份先帝年间的旧批，御印签发的军械单，陛下自己签过。那份单子若亮出来，陛下就是私自放械出京的人。满朝文武看见这个，还有谁肯替他说话？”

老头磕了个头：“殿下，这招太险。那单子若落进别人手里——”

“落不进。”二皇子端起茶，抿了一口，“我的人已经进宫了。凝香殿那位淑妃，手里有一份单子，我本想借她去要挟陛下，谁知她倒先查起我来。没关系，赵福已经去了，替我办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赵福，是陛下当年灭门的人。他一家三十七口，死在先帝那场旧案里。他要的不是钱，是陛下的命。他答应我，只要我让他亲手递那杯酒——就像当年，淑妃递给他的一样。”

我贴在门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赵福要递的，是毒酒。是替二皇子、替齐王，递给陛下。

而我手里的那封信，就在这时候，该亮出来了。

我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二皇子猛地站起来，茶盏翻在地上。

“谁——”

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进去，灯影打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惊惶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语气像在聊家常，“臣妾来送一样东西。”

我把油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把那封旧信推到他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待时而动，共清君侧。”

他认得这八个字。因为这封信，是假的那个版本，当年出现在东宫，替他废了太子、送他上了位。而眼前这封，是真的。

他盯着信，手指在抖，忽然抬头。

“你私闯东宫，凭这一条，本王就能治你的罪。”

“殿下治臣妾的罪容易。”我把信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只是殿下想清楚——臣妾今日出了这个门，这封信明日就到了陛下手里。到时候来问殿下的，就不是臣妾了。”

他站着没动，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没喊人。

我往前推了一步。

“殿下手里那份军械单，是陛下自己签的。臣妾手里这封信，是真迹。真迹若跟单子放在一起，满朝都会看见——不是陛下私自放械，是有人伪造陛下的印，用他的名义，把军械送去了青州。”

二皇子盯着我，半晌，坐回去了，坐得很慢。

“你想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想要。”我抬起头，看着他，“臣妾只想问殿下一句——赵福，在哪？”

他没答。

他答不出。

因为我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是阿檀，她站在门边，脸色煞白。

“娘子，”她声音发颤，“我方才在地道口，看见赵福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只金杯。”

金杯。是陛下平日饮药用的那只。

我猛地转身。

“周德海！”我朝地道口喊。

老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奴在！地道那头，通御膳房的地道口，就在灶台底下——他若去御膳房，必定走那条路！”

我拔腿就往回跑。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把灯举到最高，一路往回冲。阿檀在后头跟着，脚步声乱成一片。

跑到御膳房地道口，灶台被掀开了，底下一片漆黑，有股很淡的药味往外涌。

是美人醉。

赵福已经下去了。

我跳进地道，往前追，追了不到二十步，就看见他。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往那只金杯里倒一种青灰色的粉。

“赵福。”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回头。

“赵福，”我又说了一遍，“你这一家三十七口，是先帝杀的，不是陛下杀的。”

他手顿了一下。

“先帝驾崩那年，亲手签发军械、送去青州的人，是先帝自己。陛下那会儿还是个皇子，连御印都摸不到。”我慢慢走近他，“你要报仇，找错人了。”

他终于回过头。

圆脸，小眼，笑起来有颗痣。

“淑妃娘娘。”他冲我笑了笑，把那杯毒酒端在手里，“你说的，我都听过。可我只问你一句——当年那杯酒，是谁端给淑妃的？是你自己接的，还是我递的？”

我看着那只杯子。上辈子，就是这只杯子。

“是你递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递的？”

“因为那晚你站在陛下身后，替他扶着龙袍袖子。”我看着他，“圆脸，小眼，笑起来有颗痣。我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张脸，是你的。”

他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你知道，这杯里是什么？”

“美人醉，加了一味甘草，半个时辰发作，浑身红疹、高热不退，跟陛下上回一样。”

他彻底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加甘草？”

“因为二皇子的解药怕甘草。”我看着他，“你跟他学了三年，还是学不会。你这杯毒酒下进去，太医一验就知。你以为陛下会喝？”

他咬着牙，把杯子又往前送了一寸。

“他喝不喝，不由你管。我只问你——让不让开？”

“不让。”

我往前一步，伸手就去夺那只杯子。

他急了，往旁边一闪，杯里的酒洒出来，泼在地道上，一股甜香漫开。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他手里的杯子磕在地道壁上，当啷一声，碎了。

碎瓷片扎进我的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呆住了。

“你……”

“我若让你把这杯酒送进御膳房，”我攥着流血的手，看着他，“陛下死，我第一个被问罪。我死不死不要紧，可我这十年，替你端茶倒水、缝衣叠被的那个人——”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檀，“她会死得比我更难看。”

赵福怔怔地看着我，忽然，他脸上那点狠劲，一点一点塌了。

他慢慢跪下去。

“娘娘，”他声音哑了，“我这一辈子，就想报仇。可我方才听你说，先帝杀的我全家……我，我不敢信。”

“信不信，你自己查。”我蹲下去，看着他，“我手里有一份军械单，上头是先帝的御印。你若真想报仇，就跟我去查那份单子背后的人。你若只想杀陛下，那我今日，就跟你死在这条地道里。”

他看着我，眼泪慢慢掉下来。

一个跟了我十年、替仇人做了十年事的人，跪在这条暗无天日的地道里，哭得像条丧家犬。

我把他拉起来。

“走，”我说，“去凝香殿。你那杯毒酒，我替你留着——留着，给该喝的人喝。”

他跟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阿檀站在地道口，看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出来，眼圈一下红了。

“娘子，你的手……”

“没事，”我把流血的手往袖子里一藏，“比鸩酒划的那道，浅多了。”

我们三个摸黑走回凝香殿。天快亮了。

我把赵福安置在西厢，让老周看着他，又把那封真信、那份军械单、崔总管的供状全摊在案上。

陛下以为我替他查毒。太后以为我替她清门户。二皇子以为我替他当刀。齐王以为我替他盯着宫里。

他们谁都不知道——我手里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能要了这天下一半人的命。

而我，一个都还没用。

我把血迹擦干净，铺开纸，给二皇子写了一行字：

“你的毒酒，我替你倒了。你要的军械单，在我这里。你来不来拿，随你。”

我把纸条交给阿檀。

“送去东宫。”

她应声去了。

我坐回案前，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慢慢合上眼。

这一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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