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不必动手

二皇子没来拿军械单。

他来了，带了一队人，在午时闯进凝香殿。

“淑妃，”他站在殿门口，冷着脸，“有人告你私藏宫禁文书，意图不轨。本王奉旨查案。”

我坐在案前，没动。

“殿下请便。”

他带人搜了整个凝香殿，翻箱倒柜，却什么都没翻出来。

因为我把那些东西全挪了地方。

“殿下找的，是不是这些？”我从案下抽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空的。

他脸色一变。

“单子呢？”

“我给了该给的人。”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

“殿下，你昨夜在东宫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你说，军械单是陛下自己签的——这话，你敢跟满朝文武说么？”

他咬着牙，往前逼了一步。

“你别以为拿这个就能吓住本王。我手里也有东西。”

“哦？”

“赵福。”他冷笑一声，“他昨夜没回。他若在你这儿，你今日就别想活着出这间屋子。”

他一挥手，身后的侍卫就往前逼。

我坐着没动，只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西厢的门开了。

赵福走出来。

他没跪，没抖，站得直直的，看着二皇子，嘴角挂着一丝笑。

“殿下，”他慢慢道，“昨夜我差点害了陛下。是淑妃娘娘拦了我。”

二皇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我替你办了十年事，送了十年信，递了十年药。”赵福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原以为，殿下是要替我报仇。昨夜淑妃娘娘告诉我，杀我全家的是先帝，不是陛下。我不敢信，就去查了。我查了一夜，查到了——先帝年间，御印签发的军械单，一共三十七道。一道，杀一个人；三十七道，杀我一家三十七口。”

他每说一道，往前走一步。

“殿下手里那份单子，是先帝的。殿下拿先帝的罪去要挟陛下，还要我下毒害陛下——殿下，你跟我，是一条道上的人么？”

二皇子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看着赵福，又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好。淑妃，你厉害。你把本王的刀收买了。”

“不是我收买，”我说，“是他的仇，找对了人。”

二皇子忽然转头，朝门外喊：

“来人！把这妖妇给我拿下！”

没人动。

他连喊了三声，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上前。

他回头，愣住了。

我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举到日光下。

是一枚令牌。太后的令牌。

“殿下忘了，”我轻声道，“太后昨夜就说过——六宫之内，谁敢擅动淑妃，先过她那一关。”

二皇子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一个个，都反了……”

他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我。

“淑妃，你以为你赢了？我背后还有人。齐王三日后到京，你拦得住么？”

“拦不拦得住，”我看着他，“咱们三日后，再看。”

他咬着牙，甩袖走了。

殿里静下来。

赵福慢慢走过来，跪在我面前。

“娘娘，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我替你做事。”

我把他扶起来。

“你替我做事，我不放心。”我说，“你替陛下做事，我才放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跟了我十年、恨了陛下十年的人，头一回，冲我笑了。

“娘娘的意思是——”

“你去御前，把你方才对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我看着他，“先帝三十七道军械单，杀你一家三十七口——这话，该让陛下自己听见。”

赵福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要的不是他报仇。我要的是陛下亲耳听见，有人拿先帝的罪来要挟他，有人想用毒酒害他，有人在他病中算计他的天下。

陛下听见这些，他就知道，他信错了人，也该知道，谁才是他唯一能信的人。

“奴才，这就去。”赵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娘娘，你那封信——那封‘待时而动’的信，你真的不拿出来？”

“不拿。”我说，“那封信，是留着给齐王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坐回案前，慢慢合上眼。

这一日，我没下毒，没递药，没写密折，没告御状。我只是把二皇子自己说的话还给了二皇子，把赵福自己的仇还给了赵福，把太后的令牌亮在了该亮的地方。

我一滴毒都没下。

可二皇子今夜，必定睡不着。

他睡不着，就会去想——还有谁站在我这边？他想得越多，疑心越重；疑心越重，就越不敢信人；越不敢信人，身边就散得越快。

一个人，是被自己的疑心逼上绝路的。

不是被我。

阿檀端来热帕子，替我敷掌心的伤口。

“娘子，疼么？”

“不疼。”我看着她，“阿檀，我昨日说的话还作数。你留在我身边，我不问你的主人，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哪天想走了，我给你盘缠，让你走得远远的。”

她眼圈一下红了。

“娘子，我不走。”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因为娘子从没让我递过一杯我不想递的酒。”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是了。我这一辈子，没让她递过一杯她不想递的酒。而二皇子，让赵福递了十年。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偏过来的。

晚膳时，陛下那边传来消息。

陛下今日没饮我煎的药，倒是饮了丽嫔宫里送来的一盏汤。饮了没多久，就起了高热。太医验了，说是旧疾复发。

我站在凝香殿的廊下，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掉东宫的飞檐，慢慢攥紧了袖子。

不是旧疾。是有人趁我今日跟二皇子斗法，又往陛下汤里下了美人醉。

下毒的人，不是二皇子。二皇子今日自顾不暇，没那个闲心。

下毒的人，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齐王的刀。他等不及了，三日不到，就动手了。

我走进屋，从药柜里取出那味解药，亲手煎上。

煎到一半，我停了手，把药罐里的解药舀出一成，兑回清水。

解药还是解药，只是不足量。够退热，不够清根。陛下会虚弱两日，但不会出事。

我要陛下病着。病到齐王入京那日，他还躺在榻上，离不开我日日煎药。他病着，齐王才会放松警惕；他病着，我才有理由守在御前，把齐王带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都看进眼里。

这不是赌。这是算。

我端着药，往陛下寝宫走。一路上，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推开殿门的时候，陛下靠在榻上，满脸是汗，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我，哑着嗓子说了句：

“你来了。”

“臣妾来了。”我把药递上去，“陛下，该饮药了。”

他接过去，没喝，看着我。

“这药，不会有毒吧？”

“有毒无毒，臣妾先尝。”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咽下去，再把碗递还给他，“陛下请。”

他盯着我咽药的那一口，半天，慢慢笑了。

“你这人，”他轻声道，“连给我喝的药都要自己先尝。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死在你手里？”

“臣妾怕的，是陛下信错了人。”我把碗搁回托盘，“陛下今日饮了丽嫔的汤，没饮臣妾的药。这一口，是臣妾替你补上的。”

他终于把药喝了。

喝完，他闭上眼，半天，说了一句：

“淑妃，朕这一回，真怕了。”

“陛下怕什么？”

“怕朕身边，除了你，全是想让朕死的人。”

我没说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不会让朕死，对不对？”

我看着他，慢慢跪下去。

“臣妾不会让陛下死。”我说，“臣妾要让陛下亲眼看着，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一个一个，自己走到他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覆在我流血的那只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碎了个杯子。”

他看着我掌心那道伤口，手指微微一颤。

“朕欠你的，”他慢慢道，“又多了一笔。”

我垂下眼。

陛下，你欠我的，不止这一笔。你欠我一条命，欠我十年。

这一世，我要你一笔一笔，还给我。

殿外起风了。

三日后，齐王到京。

那一杯该我敬他的毒酒，也该温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