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东宫送药,是辰时去的。
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太早,东宫的人还没散,人多嘴杂;太晚,孙公公该出宫办事了,递不到他手上。辰时刚好,他刚送走一拨请安的人,正坐在偏殿喝茶。
我提着药箱,从凝香殿偏殿走,绕了小半个宫墙。药箱上没贴任何标记,是我自己钉的一个松木箱子,锁扣是新打的,铜色锃亮。
守门的侍卫认得我。上回陛下腹痛那夜,我进过一次宫禁,他们领过太后的口谕,医女出入,不必拦。
“沈女官。”领头的那个笑着打了个千,“孙公公今早在后殿,小的替您通传一声?”
“不必。”我站住,“就说凝香殿送安神散来了,他若愿意见,我便进去;若不愿,我把药搁在门房,回头他自己取。”
我故意说得散漫。
一个低位女官,不该急着见东宫的人。我越急着见,他们越疑。我越散漫,他们越觉得这药没什么要紧。
果然,那侍卫笑了笑,没通传,只让人开了侧门放我进去。
东宫比我想的安静。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有小太监跑动、宫女洒扫,今日却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只在正殿台阶上,站着两个抱刀的侍卫,腰杆绷得笔直。
不是日常的安静。是有人来过之后的安静。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孙公公在偏殿,果然在喝茶。他五十出头,脸膛红润,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笑起来那颗痣就往上一跳。上辈子我在御药房见过他,那时他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太监,如今倒养得富态了。
“沈女官——”他放下茶盏,那颗痣跳了跳,“稀客,稀客。怎么,陛下那边不忙?”
“陛下那边有太医院,轮不到微臣。”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微臣是感念东宫体恤凝香殿,特来送一味新配的安神散方子。东宫日日案牍劳神,这安神散,该用新的。”
我打开药箱。第一层搁着几包用油纸封好的药,包得齐整,每包上都贴了小签,写着药名:茯神、远志、柏子仁、酸枣仁。
都是正经安神的药材,摆在明面上,谁来验都不犯忌。
孙公公只看了一眼,就摆手让边上的人退下。
“沈女官有心了。”他亲自端起那碗茶,没让座,“只是这安神散,东宫自有定例,是太医院按月供的,不好随意换方。”
“自然不用换。”我笑道,“这方子,微臣只供一味新药——‘定惊草’。这味药产在青州柳河一带,能安神,却不与甘草相冲。上回陛下那场腹痛,院使说是旧疾,微臣私心里觉得,怕是有人把安神散和甘草撞了药性。若东宫用了这定惊草,往后就再不必担心这一桩。”
我这句话,说得轻飘飘。
定惊草、柳河、不与甘草相冲。
我连着点出三样东西:一味药、一个地名、一个药理。样样都不指名,样样都打在东宫的心病上。
孙公公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柳河……”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经意,“那地方,出好药?”
“出。”我说,“柳河的土质偏碱,别的药长不好,唯独这定惊草,越长越旺。济仁堂的掌柜说,这是地气养的。”
我把济仁堂三个字,像闲话一样说了出来。
孙公公没接话。他慢慢喝了口茶,那颗痣往下坠了坠,脸上的笑却没变。
“沈女官倒是消息灵通。”
“微臣是医女,一天到晚跟药材打交道,哪家药铺有什么新药,总得打听。”我垂着眼,“只是微臣有一桩难处——这定惊草产量少,柳河到京城的路子又远,若不是有人常跑这条线,微臣想进些货,都寻不着脚夫。”
我这是在试探。
柳河镇到京城,谁常跑?是济仁堂那个姓孙的伙计。他每旬送一次安神散进京,走的就是这条路。
我要看孙公公怎么答。
他要是说“我替你问问”,那就是承认东宫认识那条路上的脚夫。他要是装不懂,那他装不懂本身,就是答案。
孙公公把茶盏搁下了。
“沈女官,你这药,搁在哪儿?”
“药箱第二层。”
他没让打开,自己伸手掀开了第二层。
我眼睫低垂,没看他。可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第二层里,我搁了一小包定惊草的样品,用红纸封着,纸上画了一朵极小的海棠。
海棠。
跟太后那支玉簪上的海棠,一个样子。
我把太后的记号,压在了东宫的药箱里。
孙公公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
他合上第二层,把药箱推回来。
“药,东宫收了。”他的声音还是笑着,那颗痣却不动了,“替我回太后一句——她的东西,东宫收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朵海棠。
而且,他替太后传话。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东宫这条线,太后早就在里头插了手。她送我那支海棠簪,不是试探我,是给我一个记号,让我用这个记号,去跟东宫对上暗号。
她要我替她探东宫的底。
而我,一步步,正往她要我去的路上走。
我接过药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出了偏殿。
走到侧门,守门的侍卫笑着问我:“沈女官,孙公公没为难您吧?”
“没有。”我笑着摇头,“东宫体面,待女官一向宽厚。”
出了东宫,我没回偏殿,绕去了一趟太医院。
我要去取一副寻常的跌打膏。当着王院使的面,在太医院坐了半个时辰,让他看见我、记住我今日出了趟门。
我要给自己留一条明路——今日我出了凝香殿,去了东宫,回了太医院。每一步都有人作证。
这样,若东宫日后出了事,我的行踪干干净净。
回到偏殿,已是午时。
阿檀端了饭进来,搁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主子,今早东宫那位孙公公,往太医院要过一帖方子。要的不是安神散——是甘遂的解药。”
我筷子一顿:“他怎么说的?”
“说东宫有人误服了甘遂,腹中绞痛,要得急。”阿檀的声音很轻,“可太医院的人私下说,东宫昨夜根本没人生病。孙公公要那解药,是要存起来的。”
我慢慢扒了一口饭。
甘遂的解药。
我昨夜在陛下榻前点破甘遂,今早东宫就来要解药。
他们怕了。
可他们怕的不是陛下怪罪——若是怕陛下,该销毁安神散、收了手才是。他们不收手,只备解药,说明他们还要用甘遂,只是想用得安全些,用得不死人。
不死人,才能一次次用。一次次用,才能积少成多,把陛下拖垮。
我放下碗。好一个东宫。好一个慢刀子割肉。
我抬眼看阿檀。她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可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压不住的松弛。
她高兴。她的主人备了解药,她觉得这一局,东宫稳了。
她不知道,她这一趟回报,把她主人的底,露了个干净。
“阿檀,”我擦了擦嘴,“今夜你把东宫要甘遂解药这事,照旧记一笔。明日,替我送进太后宫里。”
她应了声,低头退出去。
走到门边,她没回头。
她不回头了。她现在学会了,不回头,不露痕迹。
可她记笔记、递消息这件事本身,就是痕迹。
她以为她在替主人办事。她不知道,她记下的每一笔,都是我替她主人,挖好的坑。
我等她走远,打开药箱。
第二层空了。定惊草被孙公公收走,那朵海棠的记号,也跟他走了。
我摸了摸药箱夹层,那里头还藏了一味我自己配的东西——三日醉的引子。我没拿出来,今日没到拿出来的时候。
今日我送出去的,只是定惊草,只是一朵海棠。
可这两样东西,一头拴着柳河镇的济仁堂,一头拴着太后的玉簪。
它们一出一进,就把太后和东宫,拴在了一根绳上。
往后这根绳往哪边拽,就看太后肯不肯动。
我把药箱锁好,抬头看天。
午时的太阳正毒,晒得院里的青石板发白。
东宫要了甘遂的解药。这消息,太后今晚就会知道。
她知道了,会怎么动?
我不用猜。我只等明日,那只描金参匣,会不会再送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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