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送参匣。
送来的,是一把钥匙。
辰时刚过,太后的掌事女官就到了凝香殿偏殿。她没走正门,从侧墙的矮门进来,身后只跟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
那匣子不大,黑漆描银,锁扣是铜的,钥匙就插在锁眼上。
女官把匣子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太后说,这东西,搁在凝香殿不安全。沈女官自己看着办。”
她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那只乌木匣子,没急着开。
我先看了锁眼——钥匙插在里头,可锁眼四周,有一圈极细的刮痕。那是被人用别的钥匙捅过、没捅开,留下的印子。
有人动过这只匣子。在太后宫里动的。太后把它送来我这儿,是让我知道:她身边,不干净。
我拔下钥匙,拧开。
匣子里没有参,没有药,只有一本薄册子,和一个封了蜡的信封。
册子是内务府的账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事——那一年,内务府的安神散,出库四十八斤,其中三十斤,走的是“御药房”的印;十八斤,走的是“东宫自备”的条子。
御药房的印,三十年没换过。那枚印,先帝年间就在用。
何典药,是御药房的人。
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页尾盖着一枚印。印是“御药房”三字,可印文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印面崩了一小块,补上去的痕迹。
这枚印,我认得。
上辈子我替陛下压军械单的时候,见过这枚印。那时我就奇怪,御药房的印,边角怎么像是后补的。如今我明白了:那道裂痕,是先帝年间就有了。先帝年间,何典药就在用这枚印,盖那三十七道军械单。
印是同一枚。
军械单上的印,和这安神散账页上的印,是同一枚。
何典药盖军械单用的印,就是御药房这枚印。他徒弟传给药箱,老太医带着药箱进了东宫——印没丢,印一直在御药房这条线里,一路传到了东宫。
东宫的安神散,用的是先帝年间的印。
这印,是谋逆的铁证。谁敢私用先帝的御印,谁就是矫诏。
我把册子合上,手指发凉。
太后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给我,她要我做什么?她要我认印。
三年前这册子,是内务府的旧档。太后手里,有旧档。她从旧档里翻出了这枚印,她知道这印不对,可她不知道这印从前盖过什么。
我上辈子见过军械单,我认得这枚印。
她送这册子给我,是让我认出它——然后,她拿去对军械单。她要拔周国舅,要查东宫,缺的就是这个“印对得上”的铁证。
而我能给她。
我把册子放进药箱,又拿起那个封蜡的信封。
蜡是新封的,封泥上按着一个印——是太后的私印,“长乐”二字。
这是太后亲封的信。
我捏了捏,里头是纸,只有薄薄一张。
我该不该拆?
太后把钥匙送来,等于把这只匣子交到我手里。匣子里的东西,她既送来,就是让我看的。可这信封是她亲封的,拆与不拆,是规矩。
我看着那枚“长乐”印,想了很久。
太后这个人,我从上一辈子就认识。她从不把底牌一次亮完。她给我册子,是亮第一张牌;这信封,是她留着的第二张。
她若想让我看,何必封上?她封上,是让我自己选。选拆,就是我把命交给她;选不拆,就是我还留着一分退路。
我上辈子,就是信错了人,把命交出去,换来一杯鸩酒。
这一世,我不交。
我把信封原样搁回匣子,没拆。
锁上匣子,拔出钥匙,我把钥匙折成两截,一截藏进药箱夹层,一截埋进院里的青石缝下。
两截钥匙,合在一起才能开匣。谁也拿不走全份。
我刚埋好钥匙,院门响了。
老周从角门溜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白。
“主子——”他压着嗓子,话都在抖,“昨夜,棺材铺,死人了。”
我站起来:“哪个棺材铺?”
“城南,挨着旧仓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死的不是别人——是济仁堂那个姓孙的伙计。”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个每旬从柳河镇送安神散进京的孙伙计,那个三日前才进京、先去东宫递信、后去棺材铺探路的孙伙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暴毙。仵作验了,说是‘心口痛’,死了不足一个时辰就发了臭——是中毒。可奇怪的是,他死的那间屋子,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窗户是从里头栓的,门没撬。仵作说,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自己死的’。”
密室。
一个送药进京的伙计,在自己上锁的屋里,中毒暴毙。
谁能在他上了栓的屋里下毒,还不留脚印?除非,那毒不是下在屋里——是下在他每天必吃的东西里。
他每天必吃的,是药。他是济仁堂的伙计,他送的每一趟药,都是经他的手抓的、包好、封上油纸。若有人在他的药里做了手脚,他日日经手、日日闻、日日碰,慢性毒入体,攒到昨日爆了。
谁能在他的药里动手,又不被他发觉?只有一个人——他的掌柜,何典药。
何典药杀了他。
何典药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人?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伙计,在京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
三日前他进京,先去东宫递信,后去棺材铺探路。他看见了旧仓,他知道了东宫和齐王在旧仓有动作。
他把这事,告诉了何典药。何典药怕他嘴不稳,灭了口。
我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脊背发凉。何典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告老二十年的人,下手比谁都干净。密室、毒发、无痕——这是御药房的手笔。毒,他比我熟。
“老周,”我低声道,“棺材铺的事,太后知道了没有?”
“今早太后宫里就封了消息。”老周声音发颤,“可我听说,太后宫里那位退了籍的老太医,天没亮就被请进宫了。请进去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
太后验尸了。
她让自己的太医去验孙伙计的尸,她要确认,这毒,是不是御药房的路子。
她若确认了,何典药就藏不住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这一夜之间,局翻了。
东宫要了甘遂的解药,是在备药自保;何典药杀了孙伙计,是在灭口保线。一个备解药,一个杀自己人——这两条,看着不相关,底下的根却是同一根:他们都怕一件事,怕太后查到御药房的印。
那枚印,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太后手里握着刀柄,只等我把那声“砍”说出来。
我只要认出那枚印,太后就会动。她一动,东宫、齐王、何典药,就全得动。
而我现在,有那个册子,有那枚印。只差一步。
我看着那只上了锁的乌木匣,忽然笑了。
太后要我认印,我把印认了,可那封亲笔信,我不拆。她给了我刀,我握住了刀柄,可她留着的那张底牌,我还给她留着。
她欠我一个人情,我欠她一个秘密。这人情,够我用很久。
“老周,”我把匣子抱进里屋,压在药箱底下,“从今日起,你别再去城南。那地方,脏了。”
老周重重一点头,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里屋,听着外头风吹药碾的声响。
孙伙计死了。他死了,安神散这条进京的路,就断了。
断了,齐王就收不到东宫的消息;收不到消息,他就得另派人进京——或者,亲自来。
齐王,是不是该到京城了?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德州的大雨,停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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