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齐王到了

老周是未时回来的。

他从东门进的城，鞋底全是官道的黄土，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全。我灌了他半壶水，他才缓过一口气。

“主子……柳河镇……有人。”

“多少人？”

“十二个。骑快马，穿青州地方上的号衣，守在柳河镇的渡口。太后的人到渡口，他们就围上去，说是‘奉齐王令，盘查疫区出入’。疫区——”老周喘了口气，“柳河镇根本没疫病，那是他们编的。”

齐王编了个疫区，在柳河镇设卡。太后的信使，过不去。

“太后的人呢？”

“被拦下了。带队的女官机灵，当场把印信藏进药筐，说是替凝香殿沈女官送药的，要那十二个人验药。他们不敢验——他们不懂药，怕露了底。就这么僵着，谁也不退。”

太后的人，被齐王的人，堵在柳河镇的渡口。一边是太后的私印，一边是齐王的旗号。两边都不肯退，因为两边都知道，这趟路，要的是何典药的命。

我慢慢站起来。

“老周，那十二个人，是在渡口守着，还是镇上也布了人？”

“渡口八个，镇上四个。镇上那四个，守在济仁堂门口。”

济仁堂门口守着四个人。何典药，被齐王的人看住了。

齐王怕太后的人进了济仁堂，查了册簿，拿了何典药。他要保何典药，就得守住济仁堂；他要拦太后的人，就得守住渡口。

他守住了，太后这条明路，就断了。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太后走明路，是给我看的。她要我看见她动了，我才能替她补暗线。她若只想走明路，何必把那本册子给我？何必把那枚印，留在我手里？

她给我，就是要我在明路断了的时候，走暗路。

我把乌木匣子从枕下抽出来，取出那两截钥匙，合上。拧开铜锁，取出那本内务府三年前的账页。

账页上，御药房的印，清清楚楚。

这枚印，太后的人若到不了济仁堂，就取不到何典药的供词。可这枚印，我已经认出来了——它就是先帝年间，盖在那三十七道军械单上的同一枚印。

我不用何典药的供词，我只要这枚印，对上军械单，就够了。

我把账页折好，塞进药箱夹层，又取出那枚铜环——“御药房何记”的那枚。

铜环、账页、印文。三样东西，凑成一条铁证。

我关上药箱，上了锁。

“老周，”我蹲下去，扶起他，“你还能走一趟么？”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惊惧，可他还是点了头：“主子，我去哪儿？”

“你不用去青州了。”我轻声道，“你进一次东宫。”

他浑身一震：“东宫？”

“孙公公不是要甘遂的解药么？我昨日在药箱里配了一服，你替我送去东宫，就说——是凝香殿沈女官感念东宫体恤，特来送解药。”

老周不明白，可他没问。他抱起药箱，深吸一口气，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我看着他走远，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送解药去东宫，不是为了救东宫的人。

我是要让东宫知道：太后的人被齐王拦在柳河镇了。

东宫和齐王，是两条线。齐王设卡拦太后，东宫未必知情——齐王连自己的手下孙伙计都杀了，他不会跟东宫交底。

可东宫一定恨齐王。

齐王要帝位，是“清君侧”，是要废了现有的太子、另立新君。东宫这位，就是现任太子。齐王要清的“君侧”，第一个就是他。

齐王拦太后，东宫只会觉得：齐王在替自己扫路，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

我要让东宫，恨上齐王。

我送一服解药，是给东宫递个信：太后被人拦了，拦在柳河镇。谁拦的？齐王的人。

东宫知道了，会怎么做？

他会动。他会往柳河镇加人，他会去跟齐王争那十二个号兵。他会把齐王的人，从渡口赶走。

他一赶，太后的信使，就过去了。

我借东宫的手，替太后开路。东宫替我赶齐王，太后替我拿何典药。他们两虎相争，我坐收那枚印。

我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一件事——让该动手的人，自己去动手。我只要，把药送到。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院里的风。雨后的风吹得药碾里的灰，打着旋儿。

我算了一下日子。齐王的车驾，该到京城了。

昨夜他的人进了城，探了旧仓、安了东市。今日他的人守了柳河镇。明日，他该到了。

他到了，是进宫请安，还是——直接动手？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晴了，可那片青灰色的云，还挂在西边。西边，是德州的方向。

齐王就是从西边来的。

我忽然听见，远远的，有一阵极低的鼓声。

那不是宫里的鼓。宫里的鼓，沉而缓，报的是时辰。这鼓声，急而密，一下一下，像催着什么人赶路。

是军鼓。

齐王的车驾，带着兵。他不是来请安的。他是来清君侧的。

我慢慢站起来，把那本药典合上。

陛下还不知道。陛下以为，齐王是被雨所阻的亲弟弟，是被太后逼得不得不离京的叔王。他不知道，他的弟弟，带了兵，从德州来，已经到了京城。

我该不该告诉他？

我告诉他，他是信，还是不信？他若信了，会先拿齐王，还是先疑我一个女官，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他上辈子，就是疑了我。

我替他压了军械单，他赏我位份；我替他求了北境的粮，他赐我盛宠。可最后，他疑我手握军械单，疑我结交北境，疑我功高震主——那一杯鸩酒，是他亲手递的。

这一世，我不替他挡刀。我不告诉他齐王来了。

我要他自己，在齐王的刀下，知道我这一手药，有多要紧。

我把药箱锁好，把钥匙攥在手里。

齐王，你来了。

你那三十七道军械单，你那枚御药房的印，你那柳河镇的药铺，你那东宫的安神散——我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

你以为你清的是君侧。其实，你清的，是你自己的路。你每清一步，就离我的坑，近一步。

窗外，那阵军鼓，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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