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雨停了

大雨是寅时停的。

我是被檐水声吵醒的。先是一阵急，瓦沟里的水哗哗往下倒，像有人端着一盆水从屋顶泼过去；过了一阵，声音慢了，一滴、一滴，间隔越来越长，长到我数到第十七滴时，彻底没了。

我披衣坐起来，推开窗。

风里还带着水汽，可天上已经能看见一小块青灰色。那是云在散。

德州的大雨，停了。

我把窗合上，站在屋里没动。

从第十八章起，齐王的车驾就被这场雨堵在德州一带。我算过，德州到京城，快马一日夜、车驾三日。雨一停，他最快后日辰时，就能到京。

后日。满打满算，我还有两天半。

阿檀端水进来时，我正坐在药箱前，把那只乌木匣子往里挪了挪，用几本药典压住。

“主子，今早宫门开得迟了。”她把铜盆搁下，“守城的说，昨夜西城门外头，过了一队车马，天黑没看清旗号，只听见车轮声，往城南去了。”

西城门。又是西城门。

老周查过，西城守将姓胡，是二皇子门下；棺材铺外那个盯梢的小校，是胡守将的远房侄子。如今西城门又过了一队车马，连旗号都不打。

齐王的旗号，是不打给人看的。他的人，比他先到。

“往城南去了？”我接过帕子擦了手，“是往棺材铺那边，还是往柳河镇官道那边？”

“守城的不敢细看，只说车马进了城就散了，一辆往城南，一辆往东市。”

往城南的那辆，是去棺材铺、去旧仓。往东市的那辆，是去采买。一支队伍进了京城，先安顿粮草、再探旧仓——这是打仗的规矩。

齐王手下，有人懂兵法。

“阿檀，你去问问小顺子，昨夜东市有没有生面孔住店。”

她应声去了。

她一走，老周就从角门溜了进来。他今日的脚步比往日轻，脸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

“主子，太后验尸的结果，出来了。”

他压着嗓子，凑到我耳边：“那老太医说，孙伙计中的毒，叫‘牵机’。是御药房先帝年间配过的一种毒，外头早就绝了。这毒不入口，只走皮肤——沾了就进血脉，半日发作，心口剧痛而死。孙伙计手上，有一道新口子，仵作以为是他抓药划的。可老太医说，那道口子，毒最深。”

牵机。我听过这味毒。上辈子我在御药房翻药典时见过它的方子，先帝年间御药房配过一批，后来因药性太烈，毁了方子，只留了三服成药在库里。

何典药是御药房的人，他知道那三服成药藏在哪儿。他用御药房的毒，杀了自己的人。这老东西，下手比我想的还狠。

“太后怎么说？”我问。

“太后封了消息。”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可今早，太后遣人去了青州，拿着她那枚‘长乐’印信，去调济仁堂的册簿。”

青州。柳河镇的济仁堂，归青州府衙管辖。太后要调册簿，就得用她的私印，走正式的文书。这是明路。她不走暗线了，她走明路，说明她动了真格。

太后先用暗线——让我查、让我递消息、让我认印；暗线查实了，她再亮明路。她稳，是因为有我替她探路。她欠我的，又多了一笔。

“老周，”我低声道，“太后遣人去青州，走的是哪条路？”

“从东城门出，走官道，三日到青州。”

东城门。齐王的车驾，从德州来，走的是京杭大运河的陆路，到京城该走南门。太后的人，走东门去青州。两路人马，一南一东，不会碰上。

可我算错了一件事。

齐王的人，昨夜已经进了城。他们进了城，会打探消息。他们会知道，今早太后宫里，有人快马出了东门，往青州去。

他们不知道太后去调什么，可他们会疑。一疑，就会派人去截。

从京城到青州，官道只有一条，中途要过柳河镇。若齐王的人在柳河镇守着，太后的信使，过不去。

我猛地站起来。

“老周，你即刻出城，走东门，赶上太后的人。你不用替她挡刀，你只跟在后面，看有没有人尾随。若有，你记下人数、旗号，快马回来报我。”

老周脸都白了：“主子，我一个太监，出得了东门？”

“你带我的药箱。”我把药箱拎起来，打开第一层，“这里头有几包定惊草，是柳河特产。你就说是凝香殿沈女官派去青州采药的。守门的若拦，你让他去问太医院王院使——上回我在太医院坐了半个时辰，他要敢拦你，我就问他为何不敢拦我。”

老周明白了。我昨日在太医院坐那半个时辰，是给自己留的后路，如今这条后路，给他用。

他抱起药箱，深吸一口气，从角门闪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齐王的人进了城，太后的信使出了城。两股势力，一进一出，就要在柳河镇那条官道上撞上。而我，坐在凝香殿偏殿里，把这两股力量，捏在了同一根绳上。

我慢慢合上窗。

今夜，老周若回得来，我就知道齐王布了多少人。他若回不来——说明齐王已经动手了。

那我手里的这本册子、这枚印，就得在太后的人到青州之前，先送到太后手里。

我把乌木匣子从药典底下抽出来，捏着那两截钥匙——一截在药箱夹层，一截在院里青石缝下。

两截合上，匣子能开。开了，我就能把那本册子，亲手送进太后宫里。

我不必等太后来问。我若送得及时，太后就拿得到印，来得及调册簿，来得及在齐王动手之前，把何典药按住。

这一切，就看今夜，老周能不能回来。

我把匣子锁好，搁在枕下。

窗外的天，青灰色的那一块越来越大，雨后的日头，正一点一点，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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