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他先来请安

齐王是辰时入的宫。

没带兵。甲胄留在城外十里的大营，只带了十二个亲卫，穿的是常服，腰间没佩刀，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车驾停在午门，他一步一步，从甬道走过来，走得极慢，像来京城里串个门。

宫门守将查了他的勘合，验了他的关文，一路放行。

我是在药圃里听见这消息的。阿檀从宫人那儿听来，回来时声音都在抖。

“主子，齐王殿下进宫了。说是来给太后请安，已在勤政殿外候着了。”

请安。

他带了兵，却先来请安。

我把手里的药锄搁下，慢慢直起腰。

这是规矩，也是算计。他若直接带兵进宫，是谋逆，守城的会拦、陛下会防、满朝会反。他若先入宫请安，就是“叔王远道归来、恭顺无二”，堵住所有人的嘴。

请完了安，他再说“听闻京城有疫，臣弟特来护驾”，兵就进得理直气壮。

他这一步，我上辈子见过。

先帝驾崩那年，也有人这么走过——先请安，再护驾，护着护着，就把驾护到自己手里去了。那人是谁？是周国舅。

周国舅那回没成，是因为陛下先动了手。

如今陛下不动手，是因为他不知道齐王带了兵。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回屋坐下。

齐王先见的是太后。

这是必然的。太后是宫里最尊的人，也是齐王唯一需要“请”的人。他请了太后的安，太后若接见，他就有了“太后见过我、待我以礼”的资本；太后若不见，他就有了“太后不容我”的由头，往后做什么，都说是被逼的。

太后见了他。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掌事女官来了凝香殿偏殿。

还是那个矮门，还是那个小丫头。女官进门，脸色极冷，只把一句话搁在我桌上：

“太后说了——齐王问起济仁堂。太后说，不知。”

齐王问起济仁堂。

他进了宫，见了太后，第一句话不是问陛下的身子，不是问朝局，是问一个青州柳河镇的小药铺。

他急了。

他被太后的人堵在柳河镇渡口，他不知道堵的是不是太后本人，他只能进宫来问。太后说“不知”，是告诉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说。

这是太后给他的警告，也是太后给我的信号。

她让我知道：齐王已经急到，进宫问济仁堂了。

“女官，”我站起来，“替我回太后一句：药，东宫已经收了。”

女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把那句话，搁在她耳朵里。

东宫收了药——齐王就会知道，东宫得了甘遂的解药；东宫得了解药，就会往柳河镇加人。齐王若再加人，柳河镇就成了一盘棋，东宫和齐王，要抢那十二个号兵。

太后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要的，就是让东宫和齐王，抢起来。

我刚送走女官，老周就从东门回来了。

他这回走得快，鞋底还是黄土，可脸上的惊惧，比昨日淡了。

“主子，成了。”他喘着气，“东宫的人，今早往柳河镇加了一队，八个。是孙公公派的，打着‘替太后送药’的旗号。齐王那十二个号兵一看东宫的旗，当场就僵了。两边对峙，谁也不敢先动手——一个是齐王的令，一个是太后的旗。他们自己乱了。”

东宫举的是太后的旗。

我昨日送那服解药，就是为了让东宫举太后的旗。

如今他们举了，齐王的人就投鼠忌器——他敢跟东宫争，不敢跟太后争。那十二个号兵，现在是进退两难：往前，是抗太后的旗；退后，是交不了齐王的令。

太后的人，就卡在他们中间。

柳河镇的渡口，现在有三方人马：太后的人要过河、齐王的人要拦、东宫的人举着太后的旗要护。

三方一挤，渡口就堵死了。堵死了，消息就传不出去。齐王在京城，就不知道柳河镇的详情；他在京城的这盘棋，就成了瞎子摸象。

而我要的，就是他瞎。

“老周，你办得好。”我给他倒了碗水，“从今日起，你别出城了。城外的事，让东宫和齐王去争。你只替我盯一件事——齐王今日出了勤政殿，去哪儿。”

老周应声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药圃边，看着那几畦刚浇过水的药苗。

齐王来请安，太后给了他一个“不知”。他就成了个睁眼瞎——不知道太后查了什么、查到哪一步、何典药招了没有。

他越瞎，就越要动手。他越动手，破绽就越多。

我等的，就是他的破绽。

午时刚过，阿檀进来报：“主子，齐王出勤政殿了。没回驿馆，往东宫去了。”

我慢慢放下药碗。

齐王往东宫去了。

请完了太后的安，他去看太子。

他是去探口风，还是去——

我忽然想起第二十五章里，何典药杀了孙伙计。孙伙计是东宫的人，替东宫递过安神散、探过旧仓。何典药是齐王的人，杀了东宫的人。

东宫不知道是齐王杀的，可东宫一定知道，孙伙计死在棺材铺，死得蹊跷。

齐王如今亲自登东宫的门，东宫会怎么待他？若东宫恨齐王，这门就进得不安生。若东宫不恨，那我昨日那服解药，就白送了。

我把药碗搁下，站起来。

不管东宫恨不恨，我都要让齐王知道：东宫有太后的旗。

他一知道，就会疑东宫。他疑东宫，东宫就会知道他疑。

这一疑，齐王和东宫，就再不能一条心。

而那枚御药房的印，就在这条裂痕里，等着我。

我打开药箱，取出那本内务府的账页，压在枕下。

明日，该去一趟东宫了。

不是送药。是去告诉东宫：齐王，问起济仁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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