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三百九到四千一

周六一早，王胖子把孙明辉约到了学校后门那家“好再来牛肉面馆”。

孙明辉比王胖子描述的还典型，黑框眼镜，格子衫，裤腰带提得老高，腋下夹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期货交易入门》。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陆沉，我听说你妈住院了？缺钱是吧？我这儿有两百，你先拿着，不用还。”

陆沉看着他推过来的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叹了口气。原主这帮同学，穷归穷，人品是真没得说。他把钱推回去：“不缺了，医药费凑了一部分。今天找你，是想问期货的事。”

孙明辉扶了扶眼镜，眼睛亮了：“你也对期货感兴趣？我跟你说，我表哥那家公司最近在招居间人，拉一个客户开户给五十块提成，你要不要试试？不过得先培训，考从业资格……”

“我不当居间人。”陆沉给他倒了杯茶，“我想配资。你表哥那边，能给多大杠杆？”

孙明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轻蔑：“陆沉，你知道期货配资啥意思吗？你出两万保证金，公司给你配二十万，亏了先亏你的，亏完强平。你那点钱，一个波动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明辉难得爆了句粗口，“我表哥上周刚强平了一个客户，那人带了五万进去，做空沪铜，铜价涨了八百点，五万块钱十分钟归零。那人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在楼梯口坐了一下午。”

“所以我需要你表哥给我个低一点的配资比例，一比五就行。另外，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陆沉凑过去，压低声音，“下周沪铜有波行情，我想提前把单子挂进去。你表哥手里客户多，能不能帮我盯一下盘口，有大单异动给我发个短信？”

孙明辉皱眉：“你自己不会盯？”

“我要上课。”陆沉面不改色。实际上，他记得清清楚楚，下周三，4月19日，LME铜库存会突然公布一个远低于预期的数据，伦铜当天夜里暴涨两百多美金。国内沪铜第二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所有空头全部爆仓。但在这之前，周二下午会有一波诱空，主力故意往下砸两百点，把散户空单骗进去，然后晚上外盘一拉，第二天开盘直接闷杀。

他要做的，就是周二下午跟着主力一起砸，把散户空单骗进去，然后收盘前平掉空单反手做多，第二天跳空高开直接收割。

但这事儿他不能自己盯盘，他得去医院陪他妈做术前检查。所以他需要孙明辉的表哥帮他看着点，关键时候递个消息。

孙明辉还在犹豫：“陆沉，你到底有多少本金？”

“三百九。”

“多少？！”孙明辉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三百九？你配资一比五，撑死一千九百五的盘子，做一手铜保证金都不够！你逗我玩呢？”

陆沉慢悠悠地夹了块牛肉：“下周三之前，三百九变四千一。够不够？”

“你做梦呢？”

“你信不信我？”

孙明辉看看他，又看看王胖子。王胖子正埋头扒面，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辉哥，信他。我上周也不信，现在兜里比脸干净，但他说明天给我翻十倍。”

孙明辉咬了咬牙：“行，你要真能把三百九变四千一，我让我表哥给你开个特殊通道，最低保证金比例，一比十杠杆。但丑话说前头，亏光了别找我。”

“亏光了算我的。”

从面馆出来，王胖子问：“沉哥，接下来咋整？今天周六，交易所不开盘。”

“不开盘，正好办事。”陆沉看了眼天色，“你表哥那边，周一开盘前我得先见他一面。周六周日两天，我得先把四千一挣出来。”

王胖子瞪大了眼：“两天？股市关门了你上哪儿挣？”

陆沉从兜里掏出那部破小灵通，翻出一个号码：“你知不知道，2006年4月，中国银行要在A股上市？”

“不知道……跟咱有啥关系？”

“中国银行上市之前，先在香港搞了场投资者推介会。推介会用的财务数据，是提前泄露的。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在香港市场布局了中行H股认购证，一周翻了四倍。”陆沉拨通电话，对面是个操着广东口音的男人，“喂，阿强？我，陆沉。帮我个忙，明天带我去一趟深圳，我要见个人。”

王胖子一脸懵逼：“你认识广东人？”

“我以前在深圳打过暑假工，认识几个搞地下港股交易的。”陆沉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阿强手里有渠道，能买香港那边的窝轮。中行H股认购证，代码我报给你，你帮我查查现在什么价。”

周一开盘前，陆沉把手里剩的三百九十块转进了阿强指定的账户。周一上午九点半，港股开盘，中行认购证平开。十点整，香港那边传来消息：中行投资者推介会开始，财务数据提前曝光，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

认购证十分钟内拉升百分之五十。

陆沉没卖。他记得清楚，这玩意儿当天收盘涨了百分之一百八。下午三点半，他在涨幅百分之一百六十五的位置全部清仓。

三百九十块，变成了一千零三十。

“沉哥……一千了！咱有一千了！”

“别急。”陆沉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看时间，“周二还有一波。”

周二，他让阿强帮忙，把一千零三十全部买入沪铜认沽权证，跟权证是一样的道理，他提前查好了，周二下午沪铜主力合约会有一波诱空砸盘，认沽权证跟着暴涨。他在下午两点半买入，两点五十五卖出，二十分钟，一千零三十变成了两千零六十。

“加上之前的，一共两千零六十。”陆沉从网吧出来，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还差两千零四十才能凑够四千一。周三之前凑不够，你表哥那边就开不了户。”

王胖子急得直跺脚：“那咋办？明天就周三了！”

陆沉掏出小灵通，翻到孙明辉的号码：“你表哥在哪儿？现在带我去见他。”

晚上七点，学校后门那家烧烤摊上，孙明辉的表哥来了。三十出头，平头，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张嘴就带着酒气：“就你？我表弟说你要配资？小兄弟，期货不是闹着玩的，你那点钱不够一手铜的保证金……”

“周哥是吧？”陆沉给他倒了杯酒，“我不做铜。我做铝。明天开盘，沪铝主力合约价格在17800附近晃悠，你帮我盯盘，如果十点之前突然放量往下砸，砸到17650以下，你就给我发个短信，一个字：‘干’。”

周哥眯着眼看他：“你咋知道它要砸？”

“你别管我咋知道。你就说帮不帮。”

周哥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突然笑了：“小子，有点意思。行，明天我帮你盯。但你要是赔了，别赖我。”

周三上午九点四十，周哥短信来了：“干。”

陆沉蹲在网吧里，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两千零六十全部买入沪铝看涨期权。十点十五分，沪铝突然被一根大阳线拉起来，五分钟涨了三百点，他的期权瞬间翻倍。十点半，他平仓。

两千零六十变成了四千一百二。

王胖子尖叫着蹦起来，被网吧老板骂了一顿。

孙明辉看着陆沉手机上的交易记录，沉默了半天，掏出手机给他表哥打电话：“哥，那个……昨天那个配资的事，你给他办一下吧。嗯，三百九本金，几天干到四千一。对，你没听错。”

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让他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我看看人。”

周四下午，陆沉带着四千一百二去了周哥的公司。周哥给他开了一比十的配资账户，四千一保证金，配四万一的盘子。周哥拍着他的肩膀：“小子，你要是能把这四万一变成四十一万，我请你喝酒。变没了，你也请我喝酒。”

陆沉笑了笑：“喝，肯定喝。到时候你请我喝茅台，我请你喝二锅头。”

周哥愣了半天，哈哈大笑。

从周哥公司出来，陆沉直奔医院。周玉琴还躺在原来的病房里，但精神好了不少，见陆沉进来就招手：“小默，你那个钱……到底咋来的？护士长今天跟我说，你之前交的八百块是炒股赚的？”

“妈，你儿子找了个活儿，帮人看盘。就是帮人炒股，挣点辛苦费。”陆沉给他妈剥了个香蕉，“正经事儿，你放心。”

周玉琴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你啥时候会炒股了？你爸活着的时候倒是爱捣鼓这些，可他那都是瞎炒，赔得底朝天……”

“可能就是遗传我爸的天赋吧。”陆沉随口应付。

周玉琴叹了口气：“你爸要是有这本事，当年也不至于去工地……算了不说了。对了，你班主任昨天来过了，说学校知道了咱家的情况，要给你申请特困补助，让你明天去填个表。”

陆沉剥香蕉的手一顿：“学校知道了？谁说的？”

“你那个同学，王胖子，他前天来看我的时候跟护士聊天，说你炒股赚了钱把医药费交了，正好班主任来查房听见了……”

陆沉手里的香蕉啪嗒掉在床头柜上。

他转过头，盯着站在病房门口、一脸无辜的王胖子。

“胖子，过来。”

“沉哥……咋了？”

“你嘴怎么这么碎呢？”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我……我那不是夸你嘛……”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香蕉捡起来塞他手里：“明天学校那边我去应付。但你给我记住，从现在开始，谁问你关于炒股的事，你都说不知道。听见没？”

“为啥啊哥？你赚钱了还怕人说？”

陆沉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大门口进进出出的车流，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学校知道了，就等于辅导员知道了。辅导员知道了，就等于学院知道了。学院知道了，就等于全校都知道了。以2006年网络论坛的传播速度，用不了一天，“大三穷学生靠炒股几天翻几倍”的帖子就能挂满校园BBS。到时候不光同学来找他，老师来找他，甚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会找上门来。

他还没准备好暴露。

“胖子，”陆沉转过身，“明天学校那边，你跟我一起去。辅导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

他话没说完，小灵通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瞳孔一缩：班主任。

他接起来，对面劈头就是一句：“陆沉！你马上来一趟学院办公室！院长找你！”

陆沉攥着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王胖子。

“咋了沉哥？”王胖子凑过来，“院长找你干啥？”

陆沉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但不管问什么，你记住了，就说我爸以前在华尔街刷过盘子，留了几本股票书给我，我照着书上写的随便炒了炒，没想到就赚了。”

王胖子张大了嘴：“这……这谁信啊？”

“没人信。”陆沉咧嘴一笑，“但没人能证明我在说谎。懂了吗？”

王胖子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高啊！无凭无据，死无对证！”

“走。”陆沉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着院长，你什么都别说。我来说。”

“说啥？”

“说我是个天才。”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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