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兰若寺

呸

宁采臣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铜钱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叮当一声砸在地上，转了三圈，才晃悠悠躺平。他撑着双手坐起来，后脑像是被人重击过，昏昏沉沉。

他捏了捏脖子，摸到穿在身上的衣裳却是一股陌生感，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身着青布长衫，两只布鞋破得各露各的脚趾，腰上挂着一个布包。

他从布包倒出三枚铜钱和半块硬得能当锤子的饼，还有张皱巴巴的路引——宁采臣，浙江金华府人，进京赶考。

“赶考？我当年考物理博士都手拿把掐。”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庙中。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他匆忙跑到寺庙门口。门匾躺在地上，灰尘荒草早已把字淹没，宁采臣提起右手袖口一边擦一边读——兰若寺。

“卧槽，给我干哪里来了啊？”

宁采臣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在高速运转，自言自语道：“兰若寺，宁采臣，应该没有聂小倩吧。”

过了半晌，他坐起来安慰自己书上写得都是假的。

走进寺中，把地上那枚铜钱捡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扑天灵盖，他看见自己右手多了一个花印。

宁采臣来回看了三遍，不痛不痒，像是纹上去的，但他找不到针眼。

庙里比外头还破，大雄宝殿上的佛像掉了半边脑袋，泥胎里掺着稻草和碎瓷片，香案上一层灰，厚到能看清鸟爪印。他找了根看着还算结实的房梁上坐下，摸出饼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碳水是碳水，就是水分活度太低。”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像蚕在啃着桑叶。

宁采臣回头，一位姑娘站在门外，一身白衣，腰细得正好，月光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宁采臣想跑，可腿像是被定在原地，只是一个劲的发抖。

“公子，长夜绵绵，怎么一个人在荒山野寺中？”

宁采臣想着不对，按书上说的，燕赤霞应该也在这里啊，怎么还不来救自己？如今之计只能拖了。

他故作镇定：“吃晚饭。”

姑娘眨眨眼，掩口一笑：“公子说笑了，这兰若寺荒废多年，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公子不如随我去厢房歇息。”

“不干净的东西？具体指什么，细菌，真菌，支原体，还是孢子感染？”

她嘴角抽了一下：“是妖，魔之类的。”

宁采臣一拍大腿，他现在也没先前那么害怕了：“哦，你早说啊 ，我还以为这寺庙卫生不达标。”

姑娘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是挂着笑，可眼底已经在偷偷打量他。

“公子既已知道有妖，为何还不快走？”

宁采臣左右看了看，两手一摊：“路引上写着前面三十里才有驿站，现在深更半夜，我摸黑走，碰到狼怎么办？还有你口中说的妖啊魔啊什么的，你先坐会，等我吃完咱们再聊。”

她往前一步，裙摆无风自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指甲暴长三寸，尖得能当手术刀，月光照在上面，白森森的。

“臭书生，你当本姑奶奶跟你闹着玩呢？”

宁采臣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聂小倩。”

姑娘听闻一怔：“公子如何知晓奴家的名字。”

“我在书上看的。”

“什么书？”

“倩者，美也，人如其名，你爹娘还挺有文化，《诗经》里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就是你吧。”

聂小倩指甲缩回去半寸，又伸出来：“少套近乎。”

宁采臣一脸诚恳，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套近乎，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死之前必须把想问的问完，不然死不瞑目。你看，你这指甲，他伸缩的机制是什么？液压？生物电信号？缩回去的时候那部分质量去哪里了？凭空没了？这不符合质量守恒。”

聂小倩张了张嘴。

他越说越顺，蹲下身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还有，你刚刚走路没声音，动量去哪里了，如果是被地面吸收的话，你脚底温度应该比常人高，我摸摸看。”

“你别过来!”聂小倩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

“不摸就不摸。”

宁采臣缩回手，在地上画了个受力图，“假设你体重五十公斤，走路一米每秒，动量就是五十千克每秒，这些动量最后通过摩擦传给地面，能量变成热散掉，摩擦生热，摩擦系数乘正压力，再乘距离——”

“闭嘴！”

聂小倩一爪子挥过去，指风贴着他鼻尖过去，断了三根头发，宁采臣仰面倒下去，后背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接着画。

他喘着气：“你既然是妖，那你穿不穿墙，穿墙的时候会撞上钢筋吗，砖的密度跟人体差不多，你怎么实现相位穿越的，量子隧穿，宏观物体也能隧穿吗？”

“我穿你个头。”聂小倩一爪子把香案劈成两半，木屑四处纷飞。

宁采臣就地一滚，滚到佛像后头，声音从佛像另一头传来：“那你解释一下，你变身的时候衣服怎么处理，实体化重构，还是相位附着，有没有耗损。”

“闭嘴闭嘴闭嘴！”她已经气的说不出别的话了。

就在此时，寺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妖孽，敢在燕某的地盘上撒野。”

一道剑光从庙门劈进来，亮得像闪电落进夜幕，聂小倩脸色巨变，身形一闪，化成一团白雾往门外窜。

宁采臣从佛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来人是个中年道士，背着一把宽刃大剑，络腮胡子，眼神凶得能吓哭隔壁家小孩，他收剑入鞘，扫了一圈殿内，目光落在宁采臣脸上。

“没事吧。”

宁采臣一步跳出来：“燕赤霞。”

道士挑着眉头：“你认得我？”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

“燕大侠，你别问了，你不会懂的。”

大殿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宁采臣脑子转得飞快，这个世界妖魔横行，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了寺门说不定就被什么妖怪吃了。

他清了清嗓子，扑通一声跪下：“燕大侠，请收我为徒。”

燕赤霞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宁采臣仰着脸，脸色着实诚恳：“燕大侠你看，这世道妖魔鬼怪遍地走，我一个文弱书生，出门左转遇到妖，右转遇到魔，今天要不是你，我就交代在这里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收我为徒，我保证不会给你丢人。”

燕赤霞一脸嫌弃：“你？你怕是一只鸡都杀不死。”

宁采臣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会算，指着殿外那颗歪脖子树，那棵树上有妖气，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温度比周围低两度，叶子上的反光角度不对，底下还埋着骨头，不信你挖挖。”

燕赤霞半信半疑，拔出剑往树底下一刺，挑上来三根人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搞物理的。”

“什么？”

“物理高材生。”

燕赤霞深深的看来宁采臣一眼，最后把剑往地上一插。

宁采臣还想说什么，突然右手一疼。

燕赤霞一把过去抓起他的手：“那花妖在你身上留了印。”

燕赤霞骂了一声，掐了个指决点向那朵花，指尖刚碰到就被弹开，冒出一缕青烟。

“不行，这印跟她的妖力连着，硬破的话会反噬你，她回去一禀报，背后的老妖今晚就会来拿你。”

“多久？”

“天亮之前。”

宁采臣看着手上一跳一跳的花印，又抬头看了看庙外黑漆漆的下山路，他这双腿就已经在打颤了。

“你打不过那老妖吗？”

燕赤霞沉默了一会。

“打得过，但是她的手下不止一个聂小倩，一群小妖围上来，我腾不出手来护你。”

宁采臣急得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不禁心里一声咒骂，老天爷你给我穿个好点的地方啊 。

燕赤霞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拍进他手心里：“我教你保命。”

“先学最基础的，感气。你刚刚说槐树上有妖气，怎么看出来的？”

“温度低两度，叶子反光不对。”

燕赤霞捏着他的手腕，把符纸按在花印上：“真正的妖气不是靠眼睛，闭眼，你现在还能感觉到花印在一跳一跳是不是，顺着这个跳动往外推，庙里还剩下多少妖气？”

宁采臣闭上眼，手背上那朵花一跳一跳，像人的脉搏，他把注意力顺着花印跳动的节奏铺开，模模糊糊的，佛像后头一处，墙角一处，门槛底下一处。

“三个，不对，是四个。”

燕赤霞听完哈哈一笑：“还行，有点天赋，我教你感气，画符，逃命身法，三天之后你还是这幅德行，我就让你自生自灭。”

宁采臣正要开口，手上剧痛袭来，那朵花由粉色变成深红色，花瓣边缘泛起一层黑气。

燕赤霞的脸彻底沉下去了。

“来不及了，老妖要来了。”他抽出背在身后的大剑，剑身嗡的响了一声，“你现在立刻下山，这里我挡着。”

燕赤霞一脚踹开庙门。

月光下，山路上涌来一片黑影，有二三十个，个头不高，前后挤成一团，领头的正是聂小倩，脸上还挂着被剑光擦伤的伤痕。

“就是他，姥姥要活的。”

听完，那群小妖尖啸着往庙里冲。

燕赤霞堵在庙门口，一剑劈飞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侧面又涌出来几个，绕过他往庙里钻。宁采臣往佛像身后跑，手背上的花印还在跳着，每跳一分他身上就软一分，像是有人从他骨头里往外抽东西。

“燕大侠，这印是不是在吸我精气啊？”

“废话，不然她留花印干嘛？先扛着。等我把这群妖怪打退。”

宁采臣大脑快速运转，花印吸人气，跟妖力连着，强行破会反噬，这几个条件在脑海里高速掠过：它既然往里吸，就能把它掰过来往外放，像电容，一直往里充会炸，接出一条路来，电荷就自己走了。

他随手捡起树枝在地上划着，花印是电源，他是负载，中间缺一条旁路。

“燕大侠，你那里还有黄符吗？”

“左边口袋里，自己来摸。”燕赤霞一脚踹飞两个，剑光横扫一片。

宁采臣摸出一张符，把符纸贴在花印上，树枝一头戳着符上，另一头戳进地里。

妖力要是电的话，大地就是取不完的电坑，只要路通，它就会往低处走。

花印猛地一亮，一股黑气顺着树枝往底下跑，兹拉一声，地面被烧出一个坑。

“有用。”宁采臣声音也变得清亮起来，又抽出两根树枝，戳在地上，三路一起泄。

燕赤霞已经砍翻了十几个，剩下五六个缩在聂小倩身后不敢上，聂小倩脸色铁青。

“你？”她盯着他手臂上三根树枝，声音都变了，“你把我的花印怎么了？”

“并联分流。”宁采臣举起右手，三根树枝整齐的插在地上，“你那花印输出功率太大，我给它加了三条，现在你的妖力在给我当免费地暖，谢谢啊，还挺暖和的。”

聂小倩气得浑身发抖，三百年了，头一回被个凡人羞辱成这样。

“你找死。”十根手指甲亮出来，身形暴起，直扑向宁采臣。

宁采臣往旁边一躲，聂小倩扑了个空，他顺手拔出一根树枝往前一戳。

“别动，树枝上全是你的妖力，我要是把它怼回到你身上，等于你自己灌出去的东西又退回到你体内，你说会怎么样？”

树枝离她两寸，她咬着牙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再撂下狠话，转身化成一股白雾往外退。

“姥姥不会放过你的。”

小妖们跟着她潮水一样退了。

燕赤霞收剑回头看着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并联分流是什么意思？”

“说了你也不信。”

燕赤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剑往地上一杵。

“你刚才说你是什么来着？”

“物理高材生。”

两人在庙里重新生了火，宁采臣靠墙坐着，手背上那朵花缩回淡粉色，安安静静的呆在那。

寺外，槐树梢头。

聂小倩跪在一团浓稠的黑雾前，低眉顺眼。雾里伸出一只干柴一样的手，指甲比她的还长，像老树根，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

“花印被人破了？”

“没破，他把印里的妖力引到地下去了。”

“凡人？”

“凡人。”

黑雾里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有意思，明晚把他引出来，我亲自看看。”

聂小倩低头应了，起手要走，又停住。

“姥姥。”

“嗯？”

“他.......算得挺快的。”

“什么？”

“没什么。”

聂小倩化成白雾散了，过来一会，又坐回那截树枝上，晃着腿，两只手托着脑袋看着兰若寺漏光的屋顶，庙里似乎有人在说梦话。

“....并联电路，分流，妖力也是电.......”

聂小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左右看看没人，又绷起脸。

她小声嘀咕：“三根树枝，这人是不是傻。”

夜风吹着槐树叶，哗啦哗啦的响。

庙里，燕赤霞又添了些柴火，听着旁边呼噜声夹着梦话，他都囊一句，“这臭小子真有古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