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早晨比晚上还难熬,四面漏风,晨雾直接爬进来,把宁采臣盖在身上的那层干草都打湿了。
他坐起来,燕赤霞已经离开了大殿,火堆只剩下一堆白灰,边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
“挑水去。”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后山溪边,三趟,少一趟中午没饭吃。”
他揉着僵住的脖子,拎起两只木桶出门,路过门槛,昨夜小妖踩出来的印子到处都是,墙壁上几个爪印深得能养鱼,他拿手掌比了比,那爪子比他手掌还要长两圈。
往山上走,边走边算:爪长四十厘米,掌垫落地不到两百平方厘米,按这体量估计压强,一巴掌下来颅骨粉碎起步。
后山的溪水很清,他蹲在溪边舀水,顺手洗了把脸。
“老天爷啊老天爷,别人穿越都是当王爷,当皇帝,怎么我就到了这个妖魔鬼怪的世界,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三趟水挑完,肩膀都磨出了两道红印。
回到庙里,燕赤霞已经重新生上了火,拿着一根树枝串着块野猪肉在烤,油滴进火里滋滋响,宁采臣把桶一放,肚子已经咕噜咕噜的在叫了。
燕赤霞把肉从火上挪开:“先别吃,手伸出来。”
宁采臣把手伸过去,燕赤霞捏着他右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花印只剩米粒大,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还行,你自己捣鼓的那套接地泄了大半,剩下的缩回去了。”
他松手,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和一支毛笔:“今天学画符。”
“这么急?”
燕赤霞把黄纸往他脸上一拍:“废话,你以为过家家,昨晚那花妖回去一禀报,老妖今晚不来,明晚不来,后天一定来,三天之内你要是连一张驱妖符都画不出来,我把你扔镇上,它来找你我可不管。”
宁采臣不吭声了,规规矩矩坐在纸前。
燕赤霞提笔蘸着朱砂,画了一道,笔画极其简单:三道横,一个圈,底下两条钩。
“驱妖符,贴在妖身上,灼它一层皮,逼他退,小妖扛不住,大妖挨一下也疼。”
燕赤霞把笔递给他:“照着画,十张。”
宁采臣接过笔,一笔下去就知道坏了。
毛笔和钢笔是两种东西,力道,方向,速度,跟他这些年画电路图的手感完全不搭,头一张横不横,竖不竖。
燕赤霞瞥了一眼:“重画。”
第二张圈画圆了,钩还是歪,第三张用力过猛,把纸戳穿了,第四张朱砂蘸多了,成了一团红疙瘩,到第七张,燕赤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抽走纸。
“你他娘的画的是符还是狗爬,这符贴在妖身上,妖还以为你在给它画像,我丢把米在纸上让鸡来啄也不至于画成你这样。”
“我以前没碰过毛笔。”宁采臣还想说什么,被一个瞪眼噎回去。
最后三张他画的越来越慢,他越想让手腕稳,手腕越抖,第三张收笔时两个钩并成一个,整道符像一只歪了嘴的鸟。
燕赤霞把纸翻过去扣在地上:“没碰过就学,在画十张,画不好不准吃饭。”
宁采臣咬着牙继续,第十一张,十二张,到十八张,终于画出一张自己勉强能看得下去的了。
他重新调整朱砂的稠淡,把黄纸底下垫两层草,纸面终于没有那么软了。
第二十张比第十九张稳了一些,第二十一张,钩对称了,第二十二张,他画完抬头,看见燕赤霞在啃肉,压根没看他。
他递过去,燕赤霞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拿火折子点了。
“哎,好看顶个屁用。”
燕赤霞指着那张烧起来的符:“符是用来引气的,你画得在漂亮,符里没气,贴上去跟贴着年画一样。”
燕赤霞把火折子递给宁采臣:“你也烧一张,闻烟。”
宁采臣凑近,焦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辛香,若有若无,像夏天暴雨前那股闷味。
“闻到了?”
“一点点。”
“那就对了,气只灌进去一丝。”燕赤霞从兜里摸出昨晚那张用过的黄符,拿火折子一点,呼的一声,火苗串起半尺,一股辛烈直冲脑门,宁采臣打了个喷嚏。
“这才叫灌满。”燕赤霞把火踩灭,“画符有讲究,不仅笔要顺,最重要的是要把气灌进去,怎么灌,昨晚教你的感气,还记得吗?”
宁采臣点头闭眼,顺着花印那一点残余的跳动往外推,能感觉到妖气在哪,可那是妖气,跟符里的气可不一样。
“气分阴阳,妖气凉,人气热,你推花印那会,是凉的还是热的?”
“凉的。”
“那就记住这个温度,画符别用眼睛画,用气画,笔走到那里,气就跟到哪,从丹田往上提,过胸口,走右臂,从笔尖出去。”
宁采臣闭眼试了一次。
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瞬间,他把注意力从眼睛挪到手臂,笔画全靠肌肉记忆记着,气从小腹往上涌,到胸口,在到右臂一路下来,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睁眼一看,全画歪了。
燕赤霞拿过去一点,火苗串起三寸,辛香味比刚才浓烈了不少。
“有进步,但有点歪。接着画,画到又正又有气为止。”
宁采臣盯着那张烧剩下的纸角,火苗串起来的那三寸,是他今天觉得第一次做的东西有用。
不是画得好看,是真有东西进去了。
他把这一口火记住,往后每一张,都比这一张烧得更高。
宁采臣又画了二十多张,手酸了甩两下接着画,到三十六张,终于有张既正又带着气的,火一点,苗头半尺高,辛香冲得燕赤霞自己也打了一个喷嚏。
燕赤霞把野猪肉递给他:“凑合能用,先吃。”
宁采臣接过啃了几口,含糊不清的问道:“那老妖什么来头?”
“千年槐树精,手底下几十个小妖,昨晚上那个花妖也是小妖中的一个,以你现在的本事,遇到小妖能靠符撑一下。”
“那你呢?”
“我,大妖我能打,可她不跟我正面打,他只要拖住我,放小妖来抓你,我就得分心,分心就会有破绽,有破绽就会输。”
宁采臣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那怎么办?把她的手下一个个引出来干掉?”
“引?你拿什么引?”燕赤霞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宁采臣揉了揉脑袋,他把这块野猪肉的油脂,火堆的灰,门口那些爪印,一样一样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就像是过去整理实验室数据一样。
下午教的是镇魂符,比驱妖符难描一些,笔画更绕一点,宁采臣低头从下午画到晚上,十张里能挑出三张有用的。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教你认妖,以后你就能自己看出哪个是妖哪个是人了,省得在被糊弄。”
宁采臣放下笔,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师傅。”
宁采臣一蹦三尺高,一个瘦高剑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窄刃长剑提在手上,左眉一道旧疤。
燕赤霞头也没回:“云流,你来了。”
“追一条蛇妖到了这,闻到妖气,所以过来看看。”江云流的目光落在宁采臣身上,“师傅你在教他画符?”
“嗯。”
“你收徒了?”
燕赤霞顿了一下:“还没正式拜。”
江云流看着宁采臣,宁采臣被那双眼睛盯得不自在,他画了一下午,脸上蹭着朱砂,头发上挂着纸屑,手里还攥着半张废纸,又脏又狼狈。
“他连画符都不会。”
“刚会。”
江云流沉默了一瞬,宁采臣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师傅,你收徒的标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没拜呢。”
江云流盯着宁采臣看了半晌,宁采臣这回没有低头,硬撑着跟那道视线对上了,最终还是宁采臣稍逊一些,败下阵来。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没入土地三寸:“一个月后我回来,如果他还是像今天这样,连个小妖都对付不了,我杀他。”
“什么?”宁采臣耳朵嗡了一下,他感觉这个人在说笑。
“免得你辱没了师门,师傅收了废物,传出去丢师傅的脸,一个月后我回来,如果你还是像今天这般,我便清理门户。”
宁采臣脱口而出:“我还没拜师呢。”
江云流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彻骨:“所以你有三十天让师傅点头,如果三十天后你还没拜师,还是跟今天一样废,我也会杀你,就当处理垃圾。”
“你。”宁采臣站起来,发现自己比这人矮了半个头,又坐了回去。
燕赤霞在旁边喝酒,一声没吭,宁采臣扭过头看他:“你不管?”
“管什么?他说话难听,但也没说错,你确实连一个小妖都对付不了。”
“那你教啊。”
“我教了啊,一下午三十张符,成了一张。”燕赤霞转头,“云流,当年你学画符用了多久?”
江云流不说话了。
“三天,画了三天才摸到门,他一下午,你说他废,你当年比他强多少?”
江云流还是沉默着。
庙里静了片刻,火堆上一滴油脂落进灰里,滋的一声,宁采臣被这一响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那半张废纸,指节捏得煞白。
江云流转身往树林走去,走到一半,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扔过来,宁采臣一把接住,是他下午画废的那张:“一个月,三十天,到时候他还画这个,我连师傅一起骂。”
燕赤霞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你骂我,想欺师灭祖啊。”
“骂你收徒弟不把关。”江云流头也不回,脚步不急不慢,走进树林里。
宁采臣手里拿着那张符,坐了半天没动。燕赤霞蹲在旁边喝了两口,看他还是那样,拿葫芦戳了戳他肩膀。
“想什么呢?”
“想一个月后这么活。”
燕赤霞把葫芦收回去,从布袋里抽出黄纸拍在他面前:“画符,镇魂符会画了?”
“七张。”
“接着画,画到三十张。”
宁采臣看着空白的黄纸,又看了看手上半张废纸:“他真会杀我?”
“他说了要杀,就会杀。”
“你拦不住?”
燕赤霞喝了口酒,想了一会。
“三息。”
“三息能跑多远?”
燕赤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总比不跑强。”
宁采臣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开始画。
风从外面吹进来,火堆上的灰被掀起一层又落回去,远处黑山压着一块云,看不出时辰。
宁采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一世到现在,会算压强,会接地泄妖力,一下午摸到感气的门,都不如能一张能拍在别人脸上的符。
“你刚才说,我还没正式拜师?”
“对。”
“那我现在拜,磕头就行吗?”
燕赤霞看了他一眼,把葫芦放下,蹲在他面前:“你确定?拜了,江云流杀你就是清理门户,名正言顺,你不拜,他杀你个路人,传出去不好听,他多少会有点顾及。”
宁采臣想了想:“拜了,他动手你会拦?”
“拦,三息。”
“不拜呢?”
“不拜,我没理由拦。”
宁采臣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又看了看手上那朵淡粉色的花印。
不拜,三十天后他一个人面对那把剑,没地方躲。拜了,至少有人管饭,管纸,管三息。
“我拜。”他把纸放下,正正经经的跪好。
燕赤霞看着他,喝了口酒。
“行。”
宁采臣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燕赤霞解下葫芦,往他头上滴了一滴,酒顺着额头滑下来,流到眉骨,亮了一下。
“这一滴酒落下去,往后你闯的祸,我担一半,你偷的懒,我也绝不饶你。”
宁采臣爬起来,坐回纸前。
“云流当年学镇魂符学了三天,你七天学会,剩下二十三天练熟练,三十天后他回来,你拿三十张镇魂符拍他脸上。”
“拍他脸上。”
“拍不拍另说,你先画出来。”
他把那张感气符贴在脑门上,闭眼想生石灰,想那种一沾水就往外冒热气的东西,想胸口那点往外顶的暖。
头一张废了,第二张只烧起一寸,第三张手抖,笔画断在半途,断口那连烟都没冒,到第四章摸出一点门道,胸口那股暖不是等来的,得先拿一个热的东西往上引,它就会上来。
他干脆把这法子拆开了试,光想,不行,光憋气,也不行,两样一起,在加上手上那朵花印的跳动,火苗就稳得住,跟调仪器是一个道理,几个旋钮互相牵制,别指望一次到位,只能慢慢试。
燕赤霞看了一会,突然开口:“云流当年学镇魂符的时候,画到第三张哭了。”
宁采臣一脸的诧异:“哭了?”
燕赤霞把葫芦搁在膝盖上:“画不对,急哭的。十二岁的小孩,蹲在门口拿袖子抹眼泪。后来第四十八张成了,那天他没哭,也没笑,蹲在地上盯着符看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有没有画错的。”
宁采臣低下头,接着画。
他把这张一笔画完,拐弯,连笔,收尾往回勾,镇魂符的纹路亮了一下,稳稳的。
“这张成了。”燕赤霞拿起来一看,折好揣进兜里,能用的一共八张,还差二十二张。
宁采臣没说话,他摊开一张黄纸,用指腹在碗边蹭掉多余的朱砂,把手上那点花印的跳动按进笔杆,落笔。
外头的风把庙门吹得响了一下,火堆边上,燕赤霞抱着剑,眼皮都没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一个月后杀你》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