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打草惊蛇

寨中，午时。

“这个，给你。”

驴蛋犹豫了一下，把手上的拨浪鼓递给了王青争。寨子里虽然有孩子，但都是半大小伙，他们或是跟着刘爷耍刀，或是跟二狗练弓，或是跟着闯爷练枪。

说起闯爷，前几日因为头伤，枪法还生疏，和几个瘦汉对练都失过几次手，这几日却渐渐找回了手感。至于这面拨浪鼓，只有驴蛋愿意拿着，他总觉得这是他爹用命换来的，不能丢。

“不要，”王青争说着，把头扭到另一边，”我要练武。”

“好，那我也和你一起练，只是大人都去县城里打粮了，剩下的都不会。”说着，驴蛋把拨浪鼓往腰间一揣，从地上站了起来。

“咳咳！”

张顺靠在屋墙边，肩头上还缠着布条，抱着胳膊看着这两个小娃。两个小娃同时转过头去，他又把头抬起，望着寨旁的那颗老槐树。

王青争歪了歪头，看着驴蛋。

“他不行，你还没来的时候，这张顺跟闯爷打，一招就被拿下了。”

驴蛋又指了指张顺的门牙：“你看到那颗门牙了吗？闯爷打断的。”

“谁说老子一个回合就被拿下了？”张顺的声音从墙根那边传来，带着点恼，“你们这两个小鬼，过来好好看看你顺爷的刀法！”。

。

张家大院，亥时。

刘与众蹲在廊柱的暗处，从柱后探出头去。

火把插在墙角的铁架上，檐下挂着几个灯笼，护院们要么举着火把，要么站在灯笼下面，目光来回扫着院墙和大门。

整个院子前堂是四方的，那些护院身上都穿着棉甲，手上那杆长矛的枪头比梭镖更宽更长，被一个铁环牢牢箍住。有的拿着腰刀，火光一照，刀身上是暗的，刃口却亮起一条冷白的光。

光是在前院见着的就有大概六人，这院里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没人知道。刘与众只知道现在再退出去就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二狗和赵虎分别蹲在他左右侧，刘大刀在他身后，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四人对视一眼，都摸出了手中的匕首，没有出声，但那根线已经在他们四个人之间同时被拉紧了。他们在院子里各自散开，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只是各自选了个目标，悬着十来步。

。

咚咚咚。

院子大门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护院们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聚拢到前门的方向，手中的武器微微抬起，对准了院门，站在门前的护院把头靠在门上听了听，才开口：

“谁？”

“韩老爷派来的，他们抓住了几个贼子，还有一些在流窜，说是让张老爷再派几个人过去。”声音闷闷的，在县城喧闹声中听不真切，那门后的护院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将门闩轻轻抬起，露出一个缝。

外面站着一个苦脸汉子，身上穿着靛蓝布衣，右手拄着一杆梭镖，左手握着一小块碎银，直直地往门缝里伸。

那护院把门缝拉大了些，但是没有将门闩取下来，而是在门扣上悬着：“我们张老爷说过了，今夜不许……”

那汉子把手里的梭镖往地上一扔，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银，比刚才那块碎银大了一圈，头往护院的耳朵凑，那护院的目光又落回银子上，没有再问，把门又开大些，把头伸了出去，耳朵往那汉子嘴边凑了凑。

“韩老爷还说，麻烦军爷行个……”

噗。

那护院脖子先是一冷，随后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那苦脸汉子松开了手，护院才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插了一把匕首，他又扭过头想喊些什么，声音还没出来，就看到院内的景象——

几个护院背后都站着一个黑影，有两个脖子上多了道血痕，人正在往地面上坠，有个脸上带着面具的人，一只手抓着那护院的头发，匕首还在头上割着什么。

还有一个脖子上架着一把短剑，剑刃贴着皮肉，没有刺下去，人被拖着往院子深处走去，护院嘴里还想发声，却只是咳出几道血沫，眼睛里印着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个人丢到了手中的匕首，捡起了躺在地上的长枪，跟着往院子深处走去。

剩下三个护院中，有一个脖子上插着一根箭，整个人晃了晃就歪了下去，箭杆钉在颈侧，还在微微颤动着。

“有贼！”

有一个护院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前院侧边那扇偏门被人猛地推开，但是紧接着就有两只血淋淋的肉块从门外飞进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暗色的湿痕。那打开院门的婆子低头一看，双手捂住了嘴——是两只人耳朵。

那个婆子发出一声尖叫，又狠狠地关上了院门。

“***你们给老子听好了！命是自己的，粮是张家的！现在我们的人布满了整个县城，只要不出屋，保证你们活命！谁要敢出屋，整个屋男女老少一个不留！”一个粗粝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开，盖过了那个护院的呼喊声。

有的屋子传来一阵乱响，几扇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门内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院子里那些穿着棉甲的护院已经倒在地上，有的脖子歪着，有的脸埋在土里，血在灯笼和火把的照射下泛起一圈暗黑色。

那几扇门又重新掩上了，紧接着传来一阵重物拖拽的声音。

而更多的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

福叔从地上捡起那把梭镖，伸进去一拨，门闩就落在了地上，他没看院子里那几人，直直奔往后院，去找板车和牲畜。

刘大刀和赵虎留在前院，与两个护院对峙着。

刘大刀丢下匕首，弯腰捡起了地上护院的腰刀，刀柄和手掌贴合了一下，有些轻，但还算趁手，他握紧了刀，迈步往前一突。

那护院后退半步，枪尖在刘大刀眼前晃了一个小圈，刘大刀头往后一仰，泄了冲劲，长矛随即向前一送刺向他胸口，刘大刀用刀去挡，却没想到枪尖刺了一半又缩了回去，直直地冲向刘大刀的腰部。

刘大刀心一横，再迈前一步，向右边侧身，用左胳膊狠狠地撞向枪杆，长枪从刘大刀身边擦过去，甚至没有碰到棉甲，他抓住枪回抽时机，又踏一步，横砍。

那长矛手收枪不及，索性松了手，顺势从腰间抽出匕首，刀身横在刀路前。但刘大刀的力气太大，那柄匕首只带偏了刀路，没能完全挡住。

腰刀顺着那道被偏转的弧线继续往前送，刀尖没入护院的颅顶，削飞了那护院的头盖骨，那护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红和白一起淌在地面上。

刘大刀得胜，转头望向赵虎。

赵虎那边是腰刀对腰刀，那护院对着他腹部刺出一记突刺，又快又准。赵虎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左侧，让那刀锋擦着腰侧的棉甲滑进去，正好被皮肉和甲片同时滞住。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一刀从右下到左上，捅穿了那护院的脖颈。血从护院的脖子上和赵虎的腰侧一起流出来。

。

二狗挟持着那护院，短剑死死地压在那护院的喉咙上，腾不出手来应战，只能靠着刘与众在前面替他挡开那些从巷口涌出来的护院。

第一个冲出来的护院穿布衣，手中拿着一根齐眉白蜡棍，劈头向刘与众砸来，刘与众没有挡，只是左脚向前一步，一枪便刺穿了那护院的腹腔，那根白蜡棍在空中晃了晃，脱了手。

第二个护院从廊侧冲了出来，挥刀从上往下劈。刘与众反应不及，只能下意识将长枪横举过头顶，用枪杆硬生生接住那一刀。

木杆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刘与众虎口发麻。他借着那一下冲击，双手一扭，枪杆在刀锋下旋了半圈。随后刘与众左臂放低，右臂抬高，枪尖顺着那道旋转的弧度指向下方，像一条盘在树上的毒蛇，猛地扎了下去，刺穿了那护院的喉咙。

第三个手中也拿着一把长枪，刘与众和那人都停住了，枪尖死死地对准对方中线，谁也不敢主动往前。

旁边的二狗像是没看到一样，越过两人，拖着那护院就往院子深处走。那护院眼角瞥了二狗一眼，踏前一步，主动刺向刘与众，刘与众用枪杆从左往右横向一敲，撞在对方枪杆上，那护院的枪便从中线上偏了。刘与众没等对方后退重新恢复架势，顺势踏前一步，一枪刺穿了那护院的心窝。

血液顺着长枪喷出来，洒在刘与众的脸上，刘与众没有抹，抽出枪尖，迈步跟上二狗。

二狗已经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张老爷正坐在床上，穿着一身绸缎睡袍，半个身子还在被窝，和门口那两个血人仿佛不在一个世界。他脸色白里透青，抓着被窝的手微微发颤。被窝里还缩着一个女人，只穿着肚兜，肩头露在外面，抖得比张老爷还厉害。

二狗的匕首扎进了那护院的脖子，护院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那小妾张了张嘴，一声尖叫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二狗已经抓起被子直直按在她嘴上，被面陷进她的脸，把那道声音压成闷闷的呜咽。

刘与众跟着跨入屋门，枪尖垂向地面，一排血滴跟着跨过了门槛。

张老爷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青，但还是挺直了身子，大声喊道：“谁派你来的，给我个名号，赏银我给你双倍！”

刘与众抬起手，把沾在手上的血在面罩上蹭了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多的不能告诉你。”

“但你告诉我，粮食藏在什么地方。我拿了就走，不动你家里其他人。”

张老爷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只手悄悄往身后探。他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截刀柄，刀首上还嵌着一枚翡翠。

“张老爷，”刘与众忽然开口，“你家里有多少口人？”

张老爷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隔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八十余口。”

“那好，便给你留下八十石粮食，够你全家吃三个月，吃到明年开春。有地，你还能再种。”

张老爷睁大了双眼，随后脸上的青色慢慢褪去，血色从脖颈往上涌，整张脸涨得发紫。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哑。

“好个贼子，你该不会怕我鱼死网破吧？”

“张老爷高明，我不仅怕你鱼死网破，还要你送我们出城。”

“哼。”张老爷笑完，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退去，“那老夫要是偏不呢？”

“那我便不拿粮食，”刘与众把枪尖对准了在被窝里颤抖的女人，“就这十来双手，只拿金银，再一把火烧了张宅。”

那女人从被子里探出头，两只手紧紧抓着张老爷的绸衣，嘴唇发青，没说话。

张老爷推开她的手，掀开被子，顺手把被子往她身上一裹，这才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穿过刘与众，头也没回：“想要粮食，便随我来。”

。

韩老爷这两日早已放赏格，响箭一响，有胆气又贪赏银的兵卒早已涌向韩宅，剩下的不是拉来的壮丁，就是守在城门口混日子的老卒。

张老爷带着一群汉子穿过城门时，只塞了几块碎银，守门的老卒便一声没吭地开了城门。

官府明令禁止粮食外流，可大户们为了更高的价，总要把粮运往饥荒最重的村子，那里的粮价能翻到十两一石。只要不过分，县太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夜起初是三五辆粮车，但后面又进来十多辆粮车，来回跑了两趟。虽说有些显眼，但老卒们收了银子，也懒得多问一句。

城郊外。

刘与众几人围着张老爷，张老爷双手反绑在背后，却还是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声音倒是比在院子里时稳了几分：“既已拿粮，君子言而有信，该放老夫走了吧？”

刘大刀身上套了两层甲，腰间挂着两把刀，背上还背着一杆长枪，他没看张老爷，眼睛一直停在手中那把捡来的腰刀上。

“哼，依着老子的性，这大户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说到底，张老爷也是个守信的人。在下还是那句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刘与众往前迈了半步，枪尖抵在张老爷喉结上，力道很轻，刚好刺破皮肤，“不如这样，我还是给张老爷留个全尸，也不枉你我今夜相识一场。”

张老爷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持枪的蒙面人。

刘与众把枪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把枪杆往地上一拄：“松绑。”

二狗没有犹豫，伸手拽了一下张老爷手腕上的绳子，活结，一拽就松了。

张老爷还在愣神，手中突然塞进几两碎银。

“拿着，到时候让兵卒给你开城门。”

。

寨内，数日前。

“直接先下手为强，偷袭到手后直接强攻。”赵虎第一个开口。

“那些护院就算打不过，嘴巴喊一声总会吧？到时候周围居民一围，咱们怎么跑？”师爷苏摇头。

“那就偷偷摸进去？”赵虎接着问道。

“且不说怎么摸进去不惊动人，”二狗接话，“就算进去了，拿到粮食，又怎么运出来？”

刘大刀一拍大腿：“那就放火，城里一乱就好了。”

刘与众摇了摇头：“就算城里着了火，那些大户也会死死看着院子——到时候婆子管家乱窜，反而更难下手。而且火烧不透院子，也烧不垮院墙，那火最多烧了那些贫民的茅草屋。”

“那就得挟持那个大户，让他送我们出城。”二狗说。

“可行，那院子咱们进不去，但咱们怎么知道那大户在哪间屋？而且就算挟持了他，动静绝对小不了，咱们怎么出去？”师爷苏接话。

刘与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在街面上的时候，一个小偷传授给他的秘诀。

过年那几天满城的鞭炮声，连警笛都能被盖住。当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时，没人会注意一辆电瓶车的响声。

“想偷一辆电瓶——”他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想偷一个会响的东西，最好的时候就是过年，那时候全城都在响，响声就把别的动静盖住了。”

刘大刀哼了一声：“把县城里闹得跟过年似的？咱们这点人，扔在县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刘与众低下头，好一会后才开口：“打草惊蛇，等蛇惊了，我们只要拨一下草，它自然会响。”

师爷苏马上接上话：“但是最后我们还需要一个能看到蛇到底有没有惊的人。”

话音落地，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王厚土。王厚土早就抖成了筛糠，衣襟都被汗打湿了。

“张顺。”刘与众对着屋外喊道。

“小人在。”

“你带着王青争在院子里走两圈，带上驴蛋，别让孩子们饿着。”

刘与众从矮凳上站起身，揉了揉王青争的头，又把她推了出去。

直到王青争走出屋子，刘与众才转过身：“王厚土，这寨子能不能吃饱，就靠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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