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剪子

“爹，妈，韩老爷让人送女儿回来了。“

林翩翩站在门槛外面，身上还穿着那身粗白布孝服，头上的白布条已经撤掉了，头发散了下来，遮住半张脸。

角落里放着两袋粮食，旁边搁着一只半旧的木箱，上面画着一朵莲花。

对面的中年男人和妇女对视了一眼，直接越过林翩翩，双手握住了林翩翩身后那个韩家护院的手：“这位爷，这女儿都嫁给了韩少爷，虽然才两天，但咱们两家也算亲家了，这要送回来，是不是……”

那护院把手从男人手心里抽出：“你可不要瞎说，韩少爷那体格，起床都费劲！这两天他可没碰你女儿。”

护院后退一步，挺直了腰，“韩老爷的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你们拿了粮，韩家把人送回来，两家两清，往后谁也不欠谁的。”

他说完这句，回头看了看院外，往前凑了半步，把手搭在男人肩膀上，声音压低了些：“要我看，你这女儿福薄，刚过门就克死了丈夫，留在家里也是空吃粮。我看，要不就送去尼姑庵化劫。那赵婶我也认识，送过去吃斋念佛，那边还愿意给你分点布施。”

那男人扭头看了林翩翩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抬手在脑后挠了两下，也把手往那护院肩上一搭，拉着那护院往外走。林翩翩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妇女走过来拉住林翩翩的手：“诶呀，那尼姑庵好歹也算个去处，总比在家里饿死的好。爹妈把你嫁给韩家，也是想给你找个好去处，哪想到成了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翩翩身上那件白孝服：“你也别怪爹妈，这年头，谁家不是这样。”

林翩翩冷不丁地抬起头：“娘，我既然已经嫁出去了，也换了粮食和银子，是不是就算报了你们俩的养育之恩？”

那妇女愣了一下，拉着林翩翩的手也慢慢松开：“你这孩子，怎么跟娘说话呢？爹妈养你这么大，是图你报答的吗？”

她越说越快：“你把话说得这么生分，让街坊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你嫁到韩家，那是明媒正娶，有媒人，有轿子，有聘礼，谁家嫁闺女不这样？你男人福薄，那是你的命！”

那林翩翩也没说话，只是走到里屋，从纺车上拿起一把剪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拿剪子做什——”

咔嚓。一绺黑发落在地上。

林翩翩没看她娘，她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握着剪子，一剪接一剪地铰下去。她剪得急，有几处贴着头皮过去，露出一小块青色的发根。

那妇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翩翩把剪子揣在腰间，从她娘身边走过去。

。

“诶呀，翩翩，这尼姑庵在这世道，好歹也算个去处了。”

一个中年妇女拉着林翩翩的手：“你爹托了我，我便应下了。你说你这年纪轻轻的，没了丈夫，家里又揭不开锅，庵里好歹有口斋饭。”

“赵婶，您愿意收留小女，小女自是感激不尽，只是……”

林翩翩往四周看了看，山路越走越窄，两边是荒了的坡地，枯黄的野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尼姑庵就这么坐落在半坡上。

“只是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又怎么会有人来这庵里？”

赵婶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脚上没停，手却加了一把劲，拉着林翩翩走进尼姑庵。

庵里比外面看着大，前后大概十来个院子，最里面两间禅房点着灯，其余的都黑着。没点灯的禅房外面，三三两两地坐着尼姑，有的靠着墙根，有的蹲在门槛上。

听见声响，有几个抬起了头。林翩翩看清了近前一个尼姑的脸，颧骨上青了一块，嘴角还裂着口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翩翩停在了门槛边，赵婶拽了一下没拽动，回过头来看她。林翩翩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问些什么——

吱呀。

其中一扇点着灯的门被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尼姑，是一个戴眼罩的独眼汉子，腰带歪斜着系着，走起路来步子有些晃。

他身后跟着一个尼姑，年纪在十六上下，左眼紫了一圈，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缁衣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半条青紫的臂膊。

“不错，这尼姑是比那些有劲，老子下次还来！”

那独眼汉子话说到一半，正好看见了停在门外的赵婶和林翩翩。他眯着眼把林翩翩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顺着她身上的白布孝服往下扫了一圈，露出一口黄牙。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他转头看向赵婶，一只手指着林翩翩：“明日这个给我留着，穿孝服的更有劲。“说着，他穿过庵门，往山下走去，笑声也在山道上滚了一路。

林翩翩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颤抖着：“你……你带我来这儿，是让我去——”

赵婶抬起手，狠狠扇在林翩翩脸上。林翩翩被打得歪倒在地，半张脸立刻红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赵婶俯视着她，双手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

“你爹可是跟我说得清清楚楚，你从今天起就卖在这儿了。想走？行啊，找个男人给你赎身，五十两银子。”

她冷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林翩翩：“拿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给我伺候着。要是伺候不好——”

她抬起手，拇指朝门口那几个缩着的尼姑比划了一下。

林翩翩摔倒在地上，她没有看赵婶，而是看着门口那些尼姑们，她们有的头一直低在地上，有的扫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见林翩翩没吭声，赵婶上前一步，抓起林翩翩一缕没剪干净的短发，把她的头拎起来：“这世道，你以为一群女人能靠什么活？不就靠这身子？你要是听话，我便每日让你接几个清秀的。你要是不听话——”

她用手按着林翩翩的头，把林翩翩的头转向那个青眼尼姑：“明日便让你去接那独眼龙。”

“赵婶，我错了。”林翩翩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让小女吃饱饭……什么都肯干。”

赵婶低下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你这倒算是识相。好好干着，每日三餐——”

噗。

一把铁剪子没入了赵婶的喉咙。血从剪子两侧涌出来，顺着林翩翩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她的白色孝服上。

赵婶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只手抬起来往脖子上摸，摸到剪子柄，又滑下去。

林翩翩一把收回剪子。血从赵婶的喉咙里喷出来，从肩膀溅到衣摆。赵婶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栽倒，脸磕在地上。

林翩翩握着剪子，站在月光底下。她没有擦脸，也没有低头看赵婶，只是抬头看着月亮。

旁边的几个尼姑尖叫一声，争着往庵门外跑去，有人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院门外面。还有几个没有跑，缩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林翩翩。

另一个点着灯的院子里传出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冲出来，裤子还没系好，一只手还提着腰带。他看见月光下浑身是血的林翩翩，大叫一声，转身就往院门方向跑。

林翩翩想追上去，剪子攥得死死的，脚底下却半步也迈不出去。

那男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林翩翩，眼看就要冲过院门，却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倒前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张左眼带着淤青的脸，和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满是伤痕的脚腕。

接着他的头结结实实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血从头发底下慢慢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那个青眼尼姑绊倒那男子后，径直走到林翩翩身边蹲下，用手指戳了戳赵婶的脸。

林翩翩低下头，用孝服擦了擦剪子上面的血：“你为什么不跑？”

“跑什么？一个尼姑跑了出去也是死。”

“那我杀了赵婶，你们便更活不成了？”

“倒也不是。你要是当下一个赵婶，那我们也还能活。”青眼尼姑掰开了赵婶的嘴，探头看了看，又松开手。

林翩翩这才看向那青眼尼姑。青眼尼姑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躲。

林翩翩嘴角忽然抽了抽：“那我要是偏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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