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往后退

第一支火箭钉在离陈烬三步远的地方。

箭头裹着油布，扎进一个死囚的后背，火苗贴着湿透的麻衣舔上去，烧不旺，却把皮肉烫得滋滋作响。那人满地打滚，嚎得不像人声。

一股焦糊的头发味儿冲进鼻子。

“趴下！”

陈烬一把把韩铁锁按进沟底的泥里，自己也扑下去。

第二波火箭落下来，沟里炸了锅。

死囚们本能地往后跑，往营里跑，往有甲有盾的地方跑。几百个人挤成一团，踩着倒下的人往沟沿上爬。

沟沿上，督战队的长枪齐刷刷放平了。

“退者斩！”

枪尖捅进去，拔出来，又捅进去。两个爬得最快的死囚挂在枪头上，腿还在蹬。

后面的人刹不住，被前面的尸首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下去。

郑彪的声音在督战队后头吼：“顶住！给老子顶住！谁退一步，老子砍他全家！”

东南坡上，脚步声下来了。

不是马蹄。是人，猫着腰，贴着地皮往下溜，手里是短矛和环首刀，刀口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不多，七八十个，也可能上百，一声不吭，像一群下山的狼。

前面是狼。后面是枪。

陈烬趴在泥里，脸贴着冰凉的烂泥，心跳得要撞碎肋骨。

他强迫自己去看。

火箭是从坡顶射的，坡顶有弓手。冲下来的是步卒，没有马。可刚才那声响鼻是从洼地那边传来的——东南坡往东，那片蛤蟆叫的地方。

他们是骑马来的。马留在洼地里。

马是他们回家的腿。

“韩铁锁。”陈烬扭过头，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往东，下洼地。”

“你脑子让箭射了？”韩铁锁眼珠子都红了，“贼就是从那边来的！”

“贼的马在那儿。”陈烬一字一顿，“几十匹马，几个人看着。马没了，这一百来号人今晚一个也回不去。他们比咱们怕。”

韩铁锁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你可以往后跑，撞督战队的枪。也可以往前，撞高句丽人的刀。”陈烬撑起半个身子，“我往东。”

他没等回答，贴着沟底往东爬。

爬出去七八步，身后泥水哗啦一响。

韩铁锁跟上来了，嘴里骂着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再后面，又跟上来几个。一个麻脸汉子，两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年轻死囚，还有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

“我叫马六。”麻脸汉子喘着粗气，“你往哪儿，我往哪儿。”

沟到头是一道土坎，坎下就是洼地。

芦苇比人高，底下的水没到大腿，冰得骨头缝发疼。淤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蚂蟥贴在小腿上，滑溜溜的，没人顾得上。

陈烬在前头，用手拨开芦苇，一点一点往里蹚。

喊杀声在背后的坡上炸开，金铁相撞，有人惨叫。他不回头。

芦苇荡尽头，地势往上一拱，是一片干一点的坡地。

马就在那儿。

三十来匹，矮脚，长鬃，拴在几棵歪脖子树上，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四个高句丽人守着，一个蹲在地上捂着一只陶罐，罐口透出暗红的火光——是给火箭引火的火种。另外三个伸长脖子，望着坡那边的火光，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烬伏在芦苇里，把手伸到背后。

韩铁锁塞过来一截麻绳。

陈烬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抱火罐的。再指韩铁锁，指离他最近的那个。

韩铁锁点头。

马六攥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陈烬摸起一把泥，往左边的芦苇深处一扔。

啪。

四个人同时扭头。

就是现在。

陈烬从芦苇里蹿出去。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三步，两步，那个抱火罐的高句丽人刚转回脸，陈烬整个人撞上去，左手捂嘴，右手攥着那枚磨了半夜的箭头，往他脖子上狠狠一扎。

扎偏了。

箭头卡在锁骨上，那人疯了一样挣，指甲抠进陈烬脸上，一抓就是三道血口子。

陈烬把箭头拔出来，再扎。

这回进去了。

热的。

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一股一股，烫得像开水。那人的手在他脸上乱抓，抓着抓着没了力气，往下滑，最后软软地搭在他胳膊上。

陈烬死死压着，不敢松。

一直压到身子底下那个人彻底不动了。

旁边韩铁锁那头早完了。麻绳勒住脖子往后一拽，膝盖顶腰，干净利落，像宰一只鸡。马六的石头砸在第三个人后脑上，砸了两下，那人就趴下了。

第四个跑了，往坡上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割绳子！”陈烬爬起来，满手是血，“全割了！把马往坡上赶！”

几个人扑到树边，刀没有，就用牙咬，用石头砸。韩铁锁从死人腰里拔出一把环首刀，刷刷几下，缰绳全断了。

陈烬抄起那罐火种，一把扣在最近一匹马的屁股上。

马惨嘶一声，人立起来，疯了一样往坡上冲。

一匹惊了，三十匹全惊了。

马群轰隆隆碾过坡地，冲进坡顶的弓手堆里。那边一下子乱了，有人被撞飞，有人追着马喊，喊的全是陈烬听不懂的话，可那股子慌，他听得懂。

沟那头的喊杀声变了调。

冲下坡的高句丽步卒开始往回撤。他们回头看见坡顶在乱，看见马在跑，再也顾不上眼前这道死囚沟了。

营里的号角终于响了。隋军的骑兵举着火把从营门冲出来，追着撤退的人影砍过去。

陈烬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指缝里的血已经开始发黏。

胃里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肚子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韩铁锁在他身边蹲下。

“头一回？”

“嗯。”

“手抖不丢人。”韩铁锁把那把环首刀往他怀里一塞，“刀没松手，就行。”

他又从死人身上扯下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解开，抓了一把，是炒过的粟米，焦香扑鼻。他往陈烬手心里倒了一把，自己也倒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嚼着嚼着，他停下来，斜眼看着陈烬。

“你刚才那几下，不像种地的，也不像当兵的。”

“像什么？”

韩铁锁没答。他把粟米咽下去，抹了把嘴。

“明天的绳子，我替你找路。”他说，“萨水那种河，老子闻一闻就知道哪儿能下脚。”

陈烬看着他。

“老子这条命，”韩铁锁啐了一口，“往后跟你拴一根绳上了。你要是敢先死，老子到底下也揍你。”

马六蹲在旁边，咧着麻脸傻笑，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和头发的石头。

芦苇荡外头，几支火把晃过来。

是一个隋军骑兵队正，带着十几骑，追贼追到这儿。他勒住马，火把一照，看见地上四具高句丽人的尸首，看见树上断了一地的缰绳，又看见几个满身泥血、脖子上套着铁圈的死囚。

还有拴在树上没跑掉的两匹矮马，和一地撒开的粟米。

队正愣在马上，半天没说出话。

“你们……干的？”

陈烬站起来，还没开口，另一串火把从背后的土坎上压过来。

郑彪到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扫了一眼那两匹马，最后目光落在陈烬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抽了抽。

“好啊。”他慢慢地说，“私离营地，夺马藏粮。”

他抬起短棍。

“绑了。天亮砍了祭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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