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腿快的，刀快的

两个亲兵扑上来，一左一右拧住陈烬的胳膊。

韩铁锁手里的环首刀往上一抬。

“别动。”陈烬没回头，声音很平，“刀放下。”

韩铁锁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刀尖慢慢垂下去。

郑彪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短棍头抵着陈烬下巴，往上一挑：“刚才挺能耐啊？夜里带人出营，你想跑去投高句丽？”

“郑校尉。”

说话的是那个骑兵队正。他没下马，火把举得很高，“这几个人斩了四个贼，惊散贼马，贼兵这才退的。我亲眼看见。辛将军那边，我是要照实报的。”

郑彪的脸僵了一下。

辛世雄的人。

他回过头，笑容又堆起来：“兄弟说的是。死囚营的功劳，自然是死囚营的。”他顿了顿，“死囚营归我管。”

队正没再说话。功劳归谁，不是他一个队正管得了的。

郑彪挥挥手，亲兵松开了陈烬。两匹高句丽矮马、一袋粟米、那把环首刀，全被牵走搜走。

“天亮，照样牵头索。”郑彪拿棍子拍了拍他的脸，拍得啪啪响，“死在河里，省老子一刀。”

“校尉。”陈烬没躲，“那匹瘸马，您骑不了。”

郑彪眯起眼。

两匹马里，有一匹在惊马时崴了后腿，站都站不稳。

“明天牵索的人，一天没进过一粒米。绳子要是拉不过河，误了大将军渡河，”陈烬看着他，“到时候追究下来，问的是谁？”

郑彪盯着他看了半晌，啐了一口。

“给他。撑死你们这群饿鬼。”

瘸马被牵回了死囚沟。

几百双眼睛一下子全亮了，绿莹莹的，跟狼似的。有人已经在往前挤。

“谁敢动手抢，”陈烬站在马前头，“这马就谁也别吃。”

人群顿了一下。

“会杀马的，站出来。”

没人动。会杀猪的有，会杀马的，谁敢在这时候出头？杀不好，几百个饿疯了的人能把他也撕了。

陈烬转身，朝死囚营那个角落走过去。

木桩底下，屠七还蹲在那儿，两道铁链从脖子绕到脚踝，草根早嚼完了，嘴边一圈绿汁。看守他的兵离他足有五步远。

陈烬在他面前蹲下。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人比远处看着还大一圈，手掌跟蒲扇一样，指节粗得像核桃，一双眼睛却很小，木木的，看人像看一头牲口。

“会杀马吗？”

屠七没吭声。

过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杀猪的。马也一样。骨头多。”

“把他链子从桩子上解下来。”陈烬回头，冲看守说。

看守脸都白了：“你疯了？他宰过人！”

“他要是伤了人，你砍我。”

看守犹豫了半天，拿钥匙的手直哆嗦。链子从桩子上松下来，铁圈还挂在屠七脖子上，哗啦响了一声。

屠七慢慢站起来。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往后退了一圈。

他没刀。陈烬把那枚箭头递过去——郑彪搜身时漏了，被他含在嘴里。

屠七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看了陈烬一眼。

然后他走到瘸马跟前，左手按住马脖子，摸了两下，像在找什么。右手箭头往下一送。

马连叫都没叫一声，膝盖一软就卧倒了。

血从脖子上一道细口里往外涌，屠七扯过一顶破头盔接着，一滴都没洒。

接下来那一刻钟，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么小一枚箭头，在他手里像一把剔骨刀。顺着筋，找着缝，皮剥下来整张不破，关节一撬就开，肋排、腿肉、肝、心，一样一样码在马皮上，整整齐齐，跟集上肉铺子的案板一样。

他干活的时候，那双木木的小眼睛是亮的。

营里遭了夜袭，四处都有余火。陈烬让人从烧塌的辎重车上扒来几块炭，在沟底围起来，肉切成薄片，搭在烧红的铁盔上烫。

油滋滋地冒，肉香一出来，好几个死囚当场就哭了。

陈烬一样一样分。

先给伤的。孙小乙大腿上缠着布，捧着一片肉，烫得直吸溜，还不舍得一口吞。再给今夜跟着他下洼地的那几个。再给明天要下水牵索的。最后才是其余的人，每人一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有人嫌少，嘟囔了一句。

屠七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就不嘟囔了。

陈烬把最大的一块肋排递给屠七。

屠七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看着他：“你给俺肉。”

“明天我要你一样东西。”

“啥？”

“力气。”陈烬指了指北边，“过了河，绳头交给你。你给我攥住，天塌下来都不许松。”

屠七低头看看肋排，又抬头看看他：“俺攥住了，你给俺肉吃。管饱？”

“管饱。”

屠七点点头，把肋排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嚼，嚼得嘎嘣嘎嘣响。

夜深了。

孙小乙一瘸一拐地挤过来，小脸冻得发紫，眼睛却贼亮。他凑到陈烬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大哥，俺刚才给郑校尉帐里送水，听着了。”

“你给他送水？”

“俺嘴甜，那几个亲兵爱使唤俺。”孙小乙吸吸鼻子，“郑校尉帐里藏着三匹好马，一口袋粟。他跟亲兵说，明天大军一过河，他们几个就在北岸往北走，不回来了。死囚营爱死不死。”

陈烬眼神一沉。

“还有……”孙小乙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个陈二狗，过了河，找个由头推水里。”

陈烬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腿上的伤口刚缝上，一瘸一拐地给仇人送水，送一趟，偷听一耳朵，再一瘸一拐地跑回来报信，脸上还带着笑。

腿快，耳朵尖，嘴甜，胆子大。

天生的斥候。

“小乙，明天你不下水。”陈烬按住他肩膀，“你跟着郑彪的亲兵。他们往哪儿走，什么时候上马，你给我看着。”

孙小乙用力点头。

陈烬又把韩铁锁、马六、沈三叫到一块儿。

“韩铁锁找浅滩，我牵头索。屠七守北岸绳头，马六带今晚那几个人跟在绳子上，一个挨一个。沈三——”

“我也下水。”沈三打断他，“河里出事，岸上的人够不着。”

陈烬看了她一眼，那双手还在怀里攥着那根骨针。

“行。”

辛世雄的大帐里，那个骑兵队正跪着回话。

“……死囚营一个叫陈二狗的，带六七个人摸到洼地，宰了四个，把贼马全惊了。”

辛世雄坐在马扎上，没抬头，手里摩挲着一张画在羊皮上的草图。萨水那道弯弯曲曲的墨线，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

“死囚？”

“是。脖子上还套着铁圈。”

辛世雄沉默了很久。

“记下这个名字。”他说，“明天他要是还活着，报给我。”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鼓响了。

一通，两通，三通。大军拔营，往北，往萨水。

死囚营被赶到最前头。陈烬肩上扛着一大盘浸了水的麻绳，沉得压弯了腰。

马蹄声从后面过来。

是辛世雄，带着亲兵，往后军去。他从死囚队伍旁边经过，铁甲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闪。

陈烬抬头。

将军头顶那个朱红的“一”，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一片快燃尽的纸灰。

陈烬把肩上的绳子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做了一件死囚这辈子都不该做的事。

他冲出队伍，一把攥住了辛世雄的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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