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前世的专业记忆告诉她:荒山这片区域,历史上山火频发,表层土被烧过,但山火之后如果被碎石坡积物覆盖,原来的腐殖层可能封在底下,几十年不分解。父亲画圈的位置——半山腰、北坡、歪榆树往东——跟他笔记里写的“色黑、松软”对得上。
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发现那些地方的。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没学过土壤学,但他知道哪块土黑、哪块土硬,知道“榆树往东三十步”这种精确到步的位置。他大概每年冬天都上去看雪化后的露土,年复一年,用眼睛和手攒出来一张图。
画了,记了,没来得及试。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草图,折好,揣进怀里。把笔记本和铁锹一起用蓝布包上,塞进炕席底下,拍了拍。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土墙、土炕、瘸腿桌子、砖头垫的桌脚。她从兜里摸出那张揉得发皱的欠条——马德贵签协议时随手塞给她的,三百块的药费欠条——凑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叠好,也揣进怀里。
出门前,她把门闩重新套上麻绳,绳头打了个活结。
歪脖子柳树那边传来铁轨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到晌午了。
她没回村,顺着土路出了村口,往北走。
荒山在村北两里地,远远能看见山脊线上那棵歪脖子榆树的轮廓。走到山脚底下,脚底板开始有反应——像踩在棉花上,从脚心往上泛麻,一阵一阵的,小腿肚发酸。
她站定,闭眼,把注意力沉到脚底。
脚下这片地,暖的。不烫,温温吞吞的暖,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脚踝就散了。睁开眼低头看,地面一层薄薄的碎石子,扒开,底下的土发灰褐,手捏成团,一搓散成细末。
她把碎石往旁边推了推,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戳下去半指深,土是松的。
站起来往坡上走了十几步,脚底那暖意没了,换成一种闷——像踩在石板路上,硬邦邦,脚心发木。低头看,这片地长着稀稀拉拉的茅草,叶子尖枯黄,根部的土泛白。
再往半山腰走,走到父亲图上标的第一个圈附近,脚底的麻变成了一种微微的胀,像有气泡从土里往上顶。蹲下来抓了把土,黑褐色,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缝里渗出一点潮气。
她攥着那把土,蹲了很久。
日头偏西了,山风从北坡过来,吹得后脖颈子发凉。她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榆树在夕阳里只剩个黑影子。
“这里能种。”
她念了一遍纸上那四个字。
“我知道为什么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上了山。
脚上换了双旧胶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踩在碎石上硌脚。铁锹扛在肩上,蓝布包斜挎着,里头装着笔记本和父亲那张草图。
从山脚往上走,她刻意放慢步子,把注意力沉到脚底。
昨天傍晚那点模糊的感觉,今天更清楚了。山脚那片地,脚心是温的,踩上去像踩在晒过太阳的土墙上,暖意一层一层往上泛。往上走十几步,暖意断了,换成一股闷沉沉的凉,从脚底板往里钻,走一步钻一下,脚趾头跟着发木。
她蹲下,扒开碎石看。
暖的地方,土是黑褐色的,手指头一戳一个坑,坑边的土粒自己往下塌,松得很。凉的地方,土发灰,指甲盖刮过去只留一道白印,硬邦邦的,得用铁锹尖才刨得动。
她站起来,往半山腰走。
走到父亲画的第一个圈附近,脚底的闷凉突然变了——一阵细密的麻,从脚心往脚踝爬,像蹲久了腿麻的那种感觉,但更细,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她停住脚,低头看,脚下是片碎石坡,表面跟别处没两样,灰扑扑一层碎石子。
她挪了挪脚,往左半步,麻感弱了。往右半步,麻感强了,脚底心像有根针轻轻戳。
她顺着麻感强的方向又走了几步,蹲下来,用铁锹尖刨开碎石层。刨了十几公分深,碎石底下土色变了,从灰褐变成深褐,再往下半锹,黑得发亮,攥一把在手心,沉,潮,指缝里渗出一点水汽。
她盯着手心那把土,又抬头看看四周的地形,再低头看脚底的位置。
麻感最重的地方,连起来是一条线,从半山腰往山脚方向斜着下去,弯弯绕绕的,像条蚯蚓钻在土里。
她顺着那条线往下走,脚底麻感跟着走,走到山脚一片芦苇丛边上,麻感突然扩散开,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大片——脚心、脚掌、脚后跟全在泛麻,密密麻麻的,跟踩在蚂蚁窝上似的。
芦苇长得齐腰高,叶子还枯着,但根部的土比旁边湿,捏一把能攥出水。
她蹲在芦苇丛边上,把铁锹插进土里试了试,插到半锹深,底下土是湿的,再往下插,锹头带出来的土发暗,黏在锹面上掉不下去。
她在芦苇丛边上站了一会儿,把铁锹拔出来,往山坡别处走。
再往东走一片,脚底麻感没了,换成一种干——脚心发干,像踩在炒过的沙子上,走一步滑一步。蹲下看,土面裂着蛛网似的细纹,纹路里嵌着白色盐霜,拿手指头刮了刮,涩得喇手。
她又往北坡走了走。北坡碎石更多,但有几处脚底又泛暖,跟山脚那片暖法不一样,更闷,更沉,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上来的。
走到父亲画的第二个圈附近,暖感又出现了,跟第一个圈的位置连起来,中间隔着一道冲沟,但冲沟底下的土脚感也是暖的。
她把父亲草图上的四个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自己脚底走过的路线一对——四个圈的位置,两个落在麻感带上,一个落在暖感区,还有一个在冲沟边上,脚感忽暖忽干,拿不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脱了鞋看,脚底板发白,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弹。脚心正中那块皮又麻又胀,手指头掐上去没什么感觉。小腿肚硬邦邦的,像跑了几里地没歇。
她揉了一会儿小腿,把鞋穿上,继续走。
下午把荒山南北坡粗略走了一遍。脚底信号越来越杂,暖、凉、麻、干混在一块,有时候一片地上同时有几种感觉,得来回挪步才分得清。走到后半晌,脚底麻得踩在石头上都感觉不到硌了,小腿胀得发木,走路得拖着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坐在山脚那块大石头上,把鞋脱了,用手搓脚心。
搓了一刻钟,脚底板才慢慢回血,先是一阵刺痛,然后发热,再然后才能感觉到石头面的凉。小腿肚还是硬的,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
她坐在石头上,把今天脚底走过的地方在心里画了张图:
山脚往南那片,脚感暖,土黑松,是活土。往上走那片茅草地,脚感凉闷,土灰硬,是死土。半山腰往山脚斜着下去那道,脚感细麻,是水脉,位置跟芦苇丛对得上。东边那片脚感干,土面有蛛网纹,缺水。北坡那几个暖点,跟父亲画的圈重合。
她从怀里掏出草图,又掏出笔记本,把今天脚底的感觉记上去:
“山脚南暖,土黑松。半山腰麻带往东南斜下,至芦苇丛。北坡两处暖点,与爹图上圈合。东片干,有白霜。”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板又麻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着石头缓了缓。
她把铁锹扛上,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嘴里念叨了一句:“明天得烧壶热水泡脚。”
走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歪脖子柳树下没人。她摸黑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往锅里添水,灶膛里塞了把柴,把水烧上。
坐在灶前等水开的时候,她把脚缩在灶膛口,借灶火的余温烤着,手里翻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夹草图那一页,对着灶火看了很久。
水开了,她舀进木盆,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把脚放进去。
热水漫过脚背的那一刻,脚底密密麻麻的麻感像化开了似的,往上冒出一股酸胀,从小腿肚一路窜到膝盖。她咬着牙没出声,两只脚在水里互相搓着,搓了半刻钟,酸胀退了,脚底板重新有了知觉。
她从木盆里抬起脚,擦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又看了看搁在桌上的草图和笔记本。
“一天脚麻。”她把木盆端起来,把水泼进院子里,回来把脚塞进被窝,“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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