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爷给方醒揽了个大活。
老城第三小学,教学楼顶楼的空调坏了三台,还有一台饮水机漏电。学校舍不得请城里的维修队,嫌贵,辗转听人说,老城有个修机器的什么都会修,就托人找到了五爷。
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活不小。三台空调,一台饮水机,给你两百学校掏的。干不干?"
方醒想了想:"干。"
他背着自己的工具袋,去了学校。工具袋是五爷给的,旧的军绿色的拉链坏了一半,他用铁丝穿了个眼系上了。
学校在老城西头,一栋三层的老楼。操场不大,跑道是煤渣的,边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方醒进校门的时候,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追着皮球,喊声一浪一浪的。他背着工具袋,从操场边走过,有几个孩子停下来,看着他,喊:"修机器的!你是来修空调的吗?"
方醒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几个孩子。
"是。"他说,"修空调。"
"我们班空调坏了,热死了!"一个孩子说,"老师说是电容坏了,你会换电容吗?"
"会。"
"那你快修!"孩子们喊着,"修好了,请你吃冰棍!"
方醒蹲下来,说:"冰棍不用。修好了,你们凉快就行。"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学校管后勤的是个中年女人,姓钱长的挺瘦说话快:"修机器的,你会修空调?"
"会。"
"修好了给钱,修不好我可就找别人了。"
"行。"
方醒蹲在顶楼,把三台空调一台一台拆开。两台是电容老化,一台是压缩机接线端子烧了。他修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三台空调齐齐地转了。饮水机,是内胆漏电,他换了一截管子又加装了一根地线。
修空调的时候,钱老师蹲在旁边看着。她看得很仔细。方醒焊接线端子的时候,她凑过来,问:"你这个,焊得牢吗?"
"牢。"方醒说,"焊完了,我拿胶布缠了三层。您看。"
他拆开胶布,让她看了看那个焊点。钱老师看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天中午,孩子们放学路过顶楼,看见空调转了,一群孩子趴在窗口看。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喊:"修机器的,你真厉害!"
方醒蹲在空调底下,没抬头。他说:"机器厉害。我只是把它修好了。"
钱老师站在楼下,看着那几台嗡嗡转的空调,有点不敢相信:"修好了?"
"修好了。"方醒说,"电容换了两个,接线端子焊了,压缩机没大毛病。饮水机加了根地线,以后不会麻手了。"
钱老师掏出钱,数了两百递给他。方醒接了,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修机器的,"钱老师忽然说,"你往后,还来吗?"
"来。"方醒说,"学校的东西坏了,您找五爷,他能找到我。"
"行。"钱老师想了想,又说,"你修东西,怎么不报价?"
"报什么价?"
"别人修空调,张嘴就是三百四百。"钱老师说,"你修了两天,我说两百你就拿两百。你不怕我压价?"
方醒想了想,说:"您给两百,是您定的价。我同意修好了,两码事。"
钱老师看着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意思。往后,学校的活,都找你。"
"行。"方醒说。
他收拾好工具袋,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根冰棍:"修机器的给你,我请你吃的。"
方醒捏着那根冰棍,站在校门口,看着小姑娘跑回操场,愣了一会儿。
他把那根冰棍,拿在手没有吃。他走出校门蹲在路边,把那根冰棍举起来看了看。
冰棍是绿豆的已经有点化了。他想了想把它吃了,甜的。
那天傍晚,方醒蹲在码头上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两千。加上这个月的修理钱,他兜里,头一回超过了两千块。
他把钱收好,去了百货店。
百货店的老周,看见他:"修机器的,买什么?"
"电烙铁。"方醒说,"新的。"
"新的?"老周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这个,一百五。恒温的好使。"
方醒看了看那把电烙铁,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买。"
他揣着那把新电烙铁,回到防空洞,坐在木板桌前,把旧的那把收进盒子里。
旧的这把是捡来的,插在蓄电池上烫了他一手泡,可它修好了第一台收音机,让他在雾港的冬夜,听见了人声,他把它擦干净放好。
"老伙计,"他对着那把旧电烙铁说,"你退休了。往后,新家伙干活。"
他把新电烙铁,摆在那排工具的最前面,看了很久。
工具桌上,现在是:新电烙铁,钳子,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布,还有一台修好的旧收音机。
方醒蹲在桌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了点正经家当。
六月过半,方醒开始收拾防空洞。
他把捡来的砖,在洞的一角,垒了个简易的隔间,里面铺上捡来的旧褥子,算是床。隔间外面,是工具桌,炉子,收音机。他又从废品堆里,淘了一台旧排风扇,修好装在洞口往外抽风。洞里的潮气,散了不少。
他还在洞壁的砖缝里钉了一排钉子,挂上那件裁縫阿姨塞給他的舊棉襖和一條新買的毛巾。
那排钉子是他自己做的。他捡了几根粗铁丝烧红了,弯成钩敲進磚縫里。釘的時候,他蹲在洞壁前,拿錘子一下一下敲。有一根敲歪了,他又拔出来重新敲。
"家,"他蹲在洞壁前,看着那排钉子,"就是这么一根一根钉出来的。"
隔间的床,他也花了心思。床板是捡来的旧门板,他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垫了两层旧褥子。褥子上,他铺了一件洗干净的旧床单,是五爷收废品收来的五块钱。
收拾完那天晚上,方醒站在洞口,看着这个地下的小屋,看了很久。
他想自己大概是雾港,头一个住在地下两层的穷人。
他把这件事,记进了账本:
"2014年6月。防空洞收拾好了。有床,有桌子,有炉子,有收音机。下头凉快,上头热。挺好。"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雾港的人,对我挺好的。我想往后,也能对雾港的人好。"
他放下笔蹲在炉火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没有再多想。
那个夏天,收音机里最热闹的事是世界杯。
雾港的夏天,晚上,老城的街坊都往有电视的人家跑。老周百货店门口,摆了一台旧电视,接了一根长天线,世界杯的晚上店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搬着凳子,有人端着饭碗,有人蹲在台阶上。进球了,人群里爆出一阵喊,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方醒也去看过一回。他蹲在人群后面,看着电视里绿茵茵的草地,看着那些奔跑的人,看不太懂。老周看见他,招呼:"修机器的,过来坐。"
方醒蹲过去,问:"这球,踢得什么规矩?"
"规矩?"老周边上的人乐了,"球踢进球门,就赢。就这么个规矩。"
方醒蹲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们跑得真快。"
"那是。"那人说,"踢球的,一年挣好几亿。"
方醒没接话。他看着电视里那些球员,忽然想:他们跑那么快,是为了进球。他修机器,跑那么快,是为了混口饭吃。都是跑,方向不一样。
有一回,老周店里的电视,看球看到一半,没信号了。人群一阵哄。老周急得拍电视,越拍越花。
方醒蹲过去,说:"我看看。"
他拆开电视后盖,看了看是天线接头松了。他紧了紧,又调了调方向,电视又出人影了。
人群一阵欢呼。老周拍着他的肩:"修机器的,以后看球,你坐前面!"
方醒蹲回人群后面,说:"我坐后面就行。前面,看得清球。后面,看得清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2014年6月。世界杯。老周店门口,人很多。我修好了他的电视天线他让我坐前面。"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想着电视里那些绿茵茵的草地,想着那些奔跑的人,想着老周店门口,那一街巷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雾港的夏天,好像也有点热闹。
六月底,方醒跟五爷结了头一回月账。
这一个月的五爷介绍修理的钱刨去材料,净挣三百七。按说好的五爷抽三成,一百一十一。方醒数了一百一,递给五爷。五爷接了,数也没数揣进兜里。
"修机器的,"五爷说,"这个月,你挣得比上个月多了。"
"活多了。"方醒说。
"活多,是因为你手艺好,名头响了。"五爷说,"手艺这东西,跟钱不一样。钱,花一分,少一分。手艺,用一分,长一分。你才来雾港半年,已经有人专门绕远路,来找你修东西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我没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五爷说,"你觉得的时候,就晚了。记着别飘。"
"飘是什么?"
"飘,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五爷说,"你记着你姓什么吗?"
方醒愣了一下。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很久,才说:"姓方。"
"方什么?"
"方醒。"
"嗯。"五爷说,"记着。你是方醒。你不是什么修机器的,你是方醒。修机器,是你的手艺,不是你这个人。"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七月初,钱老师又来找他。
学校放暑假前,操场边的老槐树上,装了一套广播喇叭。放假前一天,广播不响了。钱老师找到他:"修机器的,你给看看?孩子放暑假,开学典礼要用。"
方醒蹲在老槐树下,把喇叭拆下来。是喇叭的线圈,霉断了。他蹲在树下,重新绕了线圈,又给线路,换了一段新的。装上试了试,喇叭里传出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广播操的音乐。
"第二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方醒蹲在树下,听着那音乐,忽然愣了一下。
那音乐,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仿佛是在很远的地方,很小的时候听过。
他说不上来,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儿。他说不上来,那个"很小的时候",是几岁。他只是蹲在老槐树下,听着那段广播操音乐,忽然,觉得后脑勺那块疤,凉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钱老师说:"修好了。"
钱老师笑了:"行,修机器的,你这手艺真没得说。往后,学校的事都找你。"
方醒点点头,背着工具袋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喇叭挂在高高的枝丫上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音乐。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那个夏天,老城的街坊,慢慢都认识了一个人。
"修机器的。"
瘦,黑,话少,干活利索。修机器不收孤寡老人的钱,修完的机器,擦得干干净净。下雨天,帮街坊收衣服;三轮车陷进沟里,他蹲下来帮着抬;谁家的孩子丢了作业本,他捡到了洗干净,晾干放回学校的传达室。
街坊们说起他,说法不一。
马婶说:"修机器的,实在。修电视,只收六十,还帮我把天线调好了。"
佟老板说:"这人,吃饭还洗碗。比那些吃完饭抹嘴就走的强一百倍。"
林阿姨说:"他修缝纫机,顺手把我的剪刀也磨了。没要钱。"
老孙头说:"手艺不错,就是太实诚。修车,报价都报低了。"
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听着这些议论,抽着烟,没说话。有人问他:"五爷,你觉着修机器的这人怎么样?"
五爷把烟头掐灭,说:"这小子,账清。账清的人,走不了歪路。"
"修机器的"这四个字,像一颗螺丝,慢慢拧进了雾港老城的街巷里。
后来,有人问他:"修机器的,你图什么?"
方醒想了想,说:"图个活路。"
"活路?"
"活和路。"方醒说,"活着得有口饭吃;走路得有盏灯照。我修机器,也是修这两样。机器转了,人就有饭吃;灯亮了,人就能走夜路。"
那人听着,似懂非懂,说:"你这修机器的,说话跟庙里的和尚似的。"
方醒没有解释。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把一把捡来的旧锁拆开上油修好放进口袋。
那把锁,是他捡的第四把。前两把,锁在地下室的门上。第三把,锁在防空洞的矮墙上。第四把,他留着,还没想好锁在哪儿。
七月中旬,方醒的兜里头一回攒下了三千五百块。
三十五张一百的,一张一张摞在铁皮盒里。他蹲在炉火边,看着那三千五数了三遍。数完,他把铁皮盒锁进那只他修好的旧柜子里。柜子是他从废品堆里淘的,锁是第三把锁,锁在矮墙上那把。
"三千五,"他蹲在柜子前,自言自语,"够活一个冬天了。"
他把账本翻开在最后,写:
"2014年7月攒了三千五。头一回,存下这么多钱。我想,等冬天,买一台好一点的电暖器,或者攒够了,给防空洞装一扇结实的门。"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我还想帮小夏,把他娘的老屋翻一翻。他说,还差三万。我帮不了那么多。可我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合上账本,把那五百块锁进柜子。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日子,是慢慢过起来的。"
晚上,他回到防空洞蹲在炉火边,把那把锁掏出来又看了看。锁是黄铜的旧了,被他上过油擦过在灯下泛着温和的光。
他想了想,把锁挂在了防空洞那面刻着字的老墙上。
"王建国 1958年春"的底下。
挂上去之后,他蹲在墙边,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去给炉子添了根柴。
防空洞里,炉火还亮着。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支歌。
——第一卷·开端·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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