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雾港,白天热得发昏,晚上才活过来。
太阳一落山,老城西头那条夜市街,就像开了闸。烤串的炉子一架炭火红彤彤的;炒粉的锅一颠,火苗蹿起来油星子噼啪响;卖冰棍的冰箱,插着电嗡嗡地响;贴手机膜的年轻人,支起一张小桌摊了一桌子玻璃膜;卖旧书的,铺一块布摆一地的旧杂志用石头压着。
方醒头一回逛夜市,是被五爷叫去的。
"修机器的,"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说,"夜市那边,有个人电三轮坏了你给看看。"
方醒去了。
夜市在一条老街里,路不宽两边摆满了摊,中间只留一条窄道人挤着人走。方醒背着工具袋,挤了半天,才挤到那辆电三轮跟前。三轮车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刘卖烤串的满手的油。
"修机器的?"老刘上下打量他,"我这车,昨儿晚上,走到半路没电了。你给看看。"
方醒蹲下来,把电瓶拆开量了量,是有一组电池老化了。他换了一组电池,又紧了紧接头,车能动了。
"多少钱?"老刘问。
"电池钱,一百二。手工费,十块。"
老刘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票,数了数刚好一百三。他递过去,说:"修机器的,你天天在哪儿?"
"老城。"方醒说,"找五爷,能找到我。"
"行。"老刘说,"往后,我这儿车坏了找你。"
方醒收了钱正要走,老刘叫住他:"别走别走。你修车这半天,天都黑了还没吃饭吧?坐下,我请你吃两串。"
方醒想说不用,老刘已经抄起一把串,往炉子上一码唰唰地刷油。
方醒蹲在摊子边,看着那把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老刘撒孜然、撒辣椒面,翻过来又撒一遍。串烤好了,老刘递给他又端了一碗凉茶。
方醒接了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的。老刘说:"苦丁茶,解暑。我一天喝一壶。"
方醒嚼着串,蹲在摊子边看老刘忙活。老刘手快,串一翻,盐一撒,油一刷,一把接一把。他一边烤,一边跟方醒说:"修机器的,夜市这行,跟你们修机器不一样。我们这是,赚个辛苦钱,一晚挣个两三百,算多的。"
"两三百?"方醒嚼着串,"一晚?"
"一晚。"老刘说,"夏天人多,生意好。冬天就少了,一晚挣个几十,也干。"
方醒想了想,自己修一天机器,挣三四十。老刘一晚,挣两三百。
"你们这行,"方醒说,"比修机器挣钱。"
"挣得多,也辛苦。"老刘说,"你看我这手,"他伸出来,一双手,满是油点子烫疤,"烤十年串,手就成这样了。你修机器,手是干净的。"
方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油污,有茧子,有刚换电池时划的口子。
"都差不多。"他说。
老刘笑了:"你这人,说话实在。不像有些人,张嘴就是'我们这行不容易',其实心里头羡慕得很。"
"羡慕什么?"
"羡慕别人挣得多。"老刘说,"你不一样。你说'都差不多',是真觉得,差不多。我烤串十年,你修机器半年,谁容易?都不容易。可谁也别瞧不起谁。"
方醒蹲在摊子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老刘,"他问,"你烤了十年串,就没想过去干点别的?"
"想过。"老刘说,"前年,有人拉我去南方,说那边好挣钱。我去了三个月,又回来了。"
"为什么?"
"水土不服。"老刘说,"吃不惯,睡不惯,人也认不熟。我在那边,烤的串没人说好吃。回雾港,街坊们说,老刘还是你那串,够味。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栽在雾港了。"
方醒嚼着串,说:"栽在雾港,不好吗?"
老刘想了想,说:"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心里头踏实。"
方醒点点头。
那天晚上,方醒在夜市蹲到九点多,帮老刘修了那台电三轮,又顺手修了隔壁摊主的一台冰柜。冰柜是卖冰棍的,不制冷了。方醒拆开一看,是温控器坏了。他换了温控器,冰柜又嗡嗡地转起来。
卖冰棍的是个妇女,姓郑,大嗓门,隔着三个摊子喊:"修机器的,我这冰柜,多少钱?"
"十五。"方醒说。
郑姐掏了十五,又塞给他一根冰棍:"拿着,解暑。"
方醒捏着那根冰棍,蹲在夜市街边慢慢地吃。
夜市街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挂在两边的电线杆上,昏黄昏黄的。灯底下,人影子晃来晃去。卖旧书的摊子前,蹲着几个人,翻着旧杂志。贴膜的小伙子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看他给手机贴膜。方醒蹲在街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雾港的晚上,原来这么热闹。
他以前不知道。他以前,晚上都在防空洞里,听收音机。
贴膜的小伙子,姓赵,本地人,二十出头,夜市里年纪最小的摊主。他贴膜,手快,一张膜,三下五除二,贴得没有一丝气泡。他一边贴,一边跟人聊:"这手机,今年刚出的,屏幕大,好使。您贴张膜,保护保护。"
方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不懂手机,可他懂膜。他问小赵:"你这膜,为什么贴完,还要拿灯照?"
"紫外灯。"小赵说,"膜是胶的,一照固化,牢。"
方醒想了想,说:"跟我们焊东西,一个道理。焊完了,得等它凉才牢。"
小赵乐了:"行,修机器的,你这比喻,贴切。往后我这摊子上的手机坏了,找你修。"
"手机坏了,找手机店。"方醒说。
"手机店贵。"小赵说,"你修,便宜。你连冰柜、三轮都能修,手机,估计也能修。"
方醒蹲在夜市街边,想了想,说:"那你先别找我。等我,学会再说。"
"等你学会。"小赵说,"我等得起。"
方醒点点头,把那根冰棍,吃完了。
那天晚上,夜市街里,出了点事。
一个偷钱包的。一个瘦小的男人,挤在人群里,手伸进一个买冰棍的老太太的包里。方醒蹲在街边,看见了。他看见那只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钱包。
他站起来走过去,没出声,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偷钱包的男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方醒,是个瘦小子,瞪了他一眼:"放手!"
方醒没放手。他说:"钱包,还给人家。"
"你他妈谁啊?"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急了,"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方醒说。
男人骂了一句,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朝方醒手腕上划。
方醒偏了一下手,那一刀,划空了。他手腕一翻,把那只攥着钱包的手,往下一压,男人哎哟一声,弯下腰去。他又拿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肩,男人一个趔趄,跪在地上。折叠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串动作,快得周围的人都没看清。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个男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我的天,这么快!"有人喊。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
"偷钱包的!""抓小偷!""打他!"
方醒蹲下来,把钱包从男人手里拿下来,又翻了翻他的兜,把另一个钱包、一部手机,也掏了出来,放在地上。
"还有谁的?"他问。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挤出来:"我的手机!"
方醒把手机递给他,又举起那两个钱包:"这两个钱包,谁的?"
一个中年妇女挤进来:"我的!"
另一个,是那个买冰棍的老太太。老太太攥着失而复得的钱包,手直抖,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这是我一个月的菜钱……"
方醒蹲下来,扶了扶老太太:"您拿着,回家吧。往后,包里别放那么多钱。"
老太太红着眼圈,点了点头,攥着钱包走了。
那个中年妇女,也拿回了钱包。她翻了翻,里面的钱,一分不少,松了一口气,对方醒说:"小伙子,谢谢你了。这钱包里,是我明天进货的钱。"
"您收好。"方醒说。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还在议论:"修机器的,这身手,真利索。""他是不是练过?""不知道,反正,那小子,栽他手里,不冤。"
方醒蹲在街边,把那只折叠刀,捡起来,看了看。刀是弹簧刀,刀尖磨得发亮。他把刀收起来,放进工具袋。他留着这把刀没用,想把它交给五爷,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后来,那把刀,五爷收废品收去了。五爷说:"这刀,磨得不错,能卖十块。"
方醒说:"卖了,钱您留着。"
五爷看了他一眼:"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是觉得,这刀沾了事,不吉利。行,我留着,也是沾事的东西。卖了干净。"
方醒点点头,没再提那把刀。
有人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得快,把那个偷钱包的男人带走了。临走,一个年轻警察看了方醒一眼:"你干的?"
"嗯。"方醒说。
"身手不错。"警察说,"练过?"
"没有。"方醒说,"就是,拦了一下。"
警察点了点头,没再问,带着人走了。
夜市恢复了热闹。烤串的炉子,又冒起了烟。卖冰棍的,又吆喝起来。贴膜的,又低头忙活。
老刘蹲在摊子边,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方醒蹲下来,说:"没有。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敢管?"老刘说,"那是个拿刀的。你不怕?"
方醒想了想,说:"怕。可他偷的是老太太的钱。"
老刘看着他,半天,说:"行。你这个人,够义气。往后,夜市这条街,你也熟了。有难处,喊一声。"
方醒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夜市街上传开了:有个修机器的,在夜市抓了一个偷钱包的,空手夺白刃。
传得有点邪乎。有人说他练过武,有人说他是当兵的,有人说他一个人打跑了三个贼。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听着这些传闻,没有解释。
五爷抽着烟,说:"修机器的,你出名了。"
"我没出名。"方醒说,"我就拦了一下。"
"你拦的那一下,"五爷说,"够街坊们念叨一个月的。你记着,出了名,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往后,没人敢惹你。坏的是往后,找你的人就多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找我修机器的,多了?"
"那是好事。"五爷说,"找我麻烦的,也多了。"
方醒没接话。
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把工具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螺丝刀,钳子,扳手,万用表,胶布。东西不多,可都是吃饭的家伙。
五爷看着他的工具袋,说:"修机器的,你这家伙什,太少了。你修的东西,越来越杂,往后,要用的家伙,也越来越多。"
"我知道。"方醒说,"可家伙,要钱买。我一个月,挣那点钱,买不起好家伙。"
"那你想办法。"五爷说,"你手艺有了,名头也响了。办法会有的。"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着五爷这句话没有接话。
晚上十点多,他收拾好工具袋,往回走。路过夜市街口,卖旧书的老头,叫住他:"小伙子,等一下。"
老头从摊子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你看看。不要钱。"
方醒接过来,是一本旧书,书皮没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已经褪色了:
"雾港,1958年。"
他翻开是一本讲雾港老城历史的书。里面有老城的地图,有街道的老照片,还有一段讲老城地下的防空洞:
"1958年为备战需要,本市在老城地下,修建了一批人防工程。后因年久失修,多数已封闭。部分通道,至今未对外开放。"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把那本书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老头,"他问,"这书,您怎么不收钱?"
老头摆摆手:"我看你蹲在夜市,帮人修东西,又帮人抓小偷。这书,讲的就是这片老城。你有心,就拿着。"
"这书,是您收来的?"
"收来的。"老头说,"前些日子,有人搬家不要了,卖给我。我翻了一翻,讲了老城的地底下。我在这条街,摆摊摆了二十年,头一回知道,咱们脚底下还挖过防空洞。"
"您不留着看?"
"我看得差不多了。"老头说,"你拿回去看。看完,要是还想着这书里的事,下回再跟我说说。"
方醒把书揣进怀里,问:"老头,您摆摊二十年,见过不少东西吧?"
"见过。"老头说,"见过人发财,见过人破产,见过人搬走,见过人回来。这条街,二十年换了好几茬人。就我没挪过窝。"
"您怎么不挪?"
"挪什么?"老头说,"我这摊子,不值钱,可这条街,我熟。熟,就是钱。人这一辈子,能熟一条街,不容易。"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想着老头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走回防空洞,把那本书放在木板桌上,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有一张图,是老城地下的防空洞分布图。图上画着几条通道,用虚线标着,有的连到码头,有的连到老城西头,有的连到一座教堂。
方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蹲在炉火边,把那张图,看了又看。他忽然想起,自己防空洞深处,那段被水泥封死的通道。
他把书合上,压在笔记本底下。
"等以后,"他对自己说,"有空了,再研究。"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通道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灯是那种老式的马灯,火苗一跳一跳的。通道两边的墙上,刷着"人防"两个字,字已经褪色了斑斑驳驳。
他往前走。脚步在通道里,发出回音,一声,一声。他走了一段,前面,没有路了,是一堵墙,水泥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堵墙。墙是凉的,粗糙的,指尖蹭上去,有细碎的沙粒掉下来。
他拿灯,照了照那堵墙。墙面上好像也有字。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抠那些字上的灰。
字很模糊。他看了很久,只认出一个:
"王"。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洞壁。防空洞深处,那声很轻的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王什么?"
他想不起来。
——第一卷·开端·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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