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雾港的天忽然变了。
前一天还热得人喘不上气,第二天下午,天边就压上来一层黑云,又厚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气象台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播:台风"娜基莉"将于今夜登陆本市沿海,请各单位做好防风准备。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听着广播,问五爷:"五爷,台风厉害吗?"
五爷抬头看了看天:"厉害。你看那云黑得像锅底。这风一来,老城这一片,房顶要掀,树要倒,电线要断。"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五爷说,"把值钱的东西,收进屋里。剩下的,看天。"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那层黑云,想了想站起来往回走。
他先去老陶记。
老陶正在店门口,搬东西。他把门口的桌椅,一张一张往店里搬。方醒走过去,帮着搬。老陶看见他,说:"修机器的,你来得好。帮我,把门口那块招牌,摘下来。"
"摘招牌?"
"风大,招牌挂在外头刮下来砸着人。"老陶说,"先摘下来,等风过了再挂。"
方醒搬了梯子,把招牌摘下来靠在柜台后面。他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门窗,有两扇窗合页松了。他紧了紧合页,又给窗框加了两个钉子。
"行了。"他说,"这窗风再大,也吹不开了。"
老陶擦着汗,说:"修机器的,你手里,有家伙就是好。我这店里要啥没啥就只能拿绳子捆。"
"绳子也行。"方醒说,"捆住了就是好办法。"
傍晚,风来了。
先是一阵一阵的,带着凉气吹得巷子里的树,哗啦啦响。然后,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着,刮得电线杆上的灯晃来晃去。雨也来了,白茫茫的雨幕从天上泼下来。
方醒蹲在老陶记门口看着那雨,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冲进雨里。
"你去哪儿?"老陶在后头喊。
"收东西!"
方醒先跑回筒子楼,把晾在楼道里的那件旧棉袄,收进屋里。又跑到收废站,帮五爷把门口那堆收来的纸壳搬进库房。五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他在雨里跑,说:"修机器的,这些纸壳,淋了雨,也就废了,你搬它干什么?"
"能卖钱。"方醒说,"纸壳淋了雨,就卖不上价了。您不是说要算账吗?"
五爷没说话。等方醒把纸壳都搬进库房,五爷才说:"行。算你半个工。"
"半个工,多少钱?"
"三十块。"
方醒点点头,转身又冲进雨里。
他跑到夜市街。夜市街已经没人了摊子都收了。可他记得,郑姐的冰柜还在街口,没抬走。他跑过去,冰柜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蹲下来,把冰柜的插头拔了,又搬了几块砖,把冰柜垫高免得雨水泡进去。他刚弄完,郑姐撑着伞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他,喊:"修机器的?"
"冰柜,"方醒说,"我垫高了。您把塑料布压好,别让风掀了。"
郑姐跑过来,两人一起把塑料布四角,用砖压严实。郑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修机器的,你怎么知道,我这冰柜没抬走?"
"我看见的。"方醒说,"傍晚路过,您忙着收摊冰柜没来得及。"
郑姐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人,眼睛真尖。往后,我这冰柜坏了还找你。"
方醒点点头,转身又冲进雨里。
他跑回老城,挨家挨户地看。马婶家的彩钢瓦屋顶,有一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蹲在墙头,找了两块砖,把翘起来那角压住。马婶在屋里喊:"修机器的?这么大的雨,你别爬了!"
"一会儿就好。"方醒说,"您这屋顶不压住瓦要飞。"
马婶在屋里,隔着窗看着他在雨里爬上爬下,说:"你这孩子,真是。我这屋顶,往年台风都漏,也没人管。你来了,倒比我自己还上心。"
方醒把砖压好,从墙头跳下来,说:"您这屋顶压住了,这一夜就漏不进来。"
"那以后呢?"
"等风过了,"方醒说,"我给您,正经修一修。"
马婶在屋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修机器的,你修这一回我记你一辈子。"
老太太家的窗户,他去看过。窗是木框的,合页松了。他蹲在窗外,把合页紧了紧,又找了一截铁丝,把窗框绑在墙上的钉子上。
老太太隔着窗,说:"孩子,你快回家吧,别淋着了。"
"快了。"方醒说,"您这窗,绑好了。风再大,也进不来。"
"你这孩子,"老太太说,"比我那孙子,还上心。我那孙子,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一回。"
方醒蹲在窗外,把铁丝拧紧,说:"他忙。"
"忙。"老太太说,"忙,就忘了家里还有个老人。你忙不忙?"
方醒想了想,说:"我不忙。"
"那你以后,常来坐坐。"老太太说,"我这儿,有茶。"
方醒把铁丝拧好,说:"行。"
他忙到夜里十点多,浑身湿透,才回到老陶记。
老陶给他留了门。他进门,老陶看见他一身水,说:"快擦擦,坐下。我给你下碗面。"
方醒蹲在门口,拧着衣服上的水。水哗哗地,拧了一地。
老陶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了,暖和。"老陶说。
方醒接过那碗面,蹲在柜台边慢慢地吃。面是热的,汤是烫的,他吃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热起来了。
他吃完面,把碗放回柜台,说:"老陶你这儿,晚上有人守吗?"
"我守着。"老陶说,"这么大的风,店里没人我不放心。"
"那我陪你。"方醒说。
老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下了一碗面。
那一夜,台风过境。风刮了一整夜,呜呜地叫,雨砸了一整夜,哗哗地响。方醒和老陶,一人守着一张桌子,听着风,听着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陶,"方醒问,"你开店这些年,遇着过几次台风?"
"记不清了。"老陶说,"年年有。大的小的。有一年,风把隔壁的广告牌,整个刮下来,砸在马路中间。还有一年雨太大,水漫进店里淹到膝盖。"
"淹到膝盖,店还开?"
"开。"老陶说,"水退了,擦干净接着开。开店的人,不能跟天较劲只能等天。"
方醒蹲在柜台边,说:"等天。"
"等天。"老陶说,"天晴了,生意照做,日子照过。台风,一年来一回,日子,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过。你说,哪个大?"
"日子大。"
"对。"老陶说,"所以,台风来了,躲着点。风过了,该干嘛,干嘛。"
半夜里,风最大的时候,店里停电了。
一片黑。老陶摸出两根蜡烛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老陶说:"修机器的,你怕黑吗?"
"不怕。"方醒说。
"为什么不怕?"
方醒蹲在柜台边,想了想,说:"黑,是白天的影子。天总会亮。"
老陶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修机器的,你这话,说得像活了很久的人。"
方醒没接话。他看着墙上那个影子,觉得那个影子,很陌生。
后半夜,雨小了些。方醒趁空隙,回了趟筒子楼。他惦记着防空洞。
他从地下室口,钻进去,蹲在防空洞里,检查了一遍。洞顶,有一处在滴水。他白天挖的排水沟,堵了。他蹲下来,把沟里的泥,一点一点掏出来。掏完,又找了一块塑料布,铺在滴水的那处洞顶下用砖压住。
"漏,"他蹲在塑料布底下,听着滴水声,"也堵不住。只能接住。"
他蹲在防空洞里,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没有回去。他在防空洞里,待了半个钟头,听着雨水滴进塑料布上的声音,又听着它,顺着塑料布角,淌到桶里。
桶是他在夜市收来的,一个旧塑料桶。他把它放在滴水处,接水。一晚上,接了小半桶。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雨也停了。
雾港的老城,一片狼藉。巷子里,倒了两棵树,压断了一根电线杆。马婶家的彩钢瓦,飞了一块,露出屋顶的木板。夜市街,满地是塑料布、纸壳、碎玻璃。郑姐的冰柜,还好好地在街口立着上面压着砖。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问五爷:"五爷,这得修多久?"
五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说:"一两天。"
"这么多坏的东西,一两天修得完?"
"修不完。"五爷说,"可日子,得先过起来。屋顶漏了,先找块塑料布盖着。电线断了,先接起来。剩下的,慢慢修。人,不能跟天较劲,只能等天。"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那我,从哪儿修起?"
"从最急的修起。"五爷说,"屋顶漏的,先修。电线断的,先接。剩下的排着。"
方醒点点头,背起工具袋,走进老城。
他修了三天。
第一天,他修了马婶家的屋顶,补了那片飞走的彩钢瓦。他蹲在屋顶上,把新的瓦一块一块钉上去。马婶在底下仰着头看,喊:"修机器的,你小心点!"
"没事。"方醒说,"瓦钉好了,您家下雨,就不漏了。"
修完屋顶,马婶留他吃饭。他不肯。马婶说:"你不吃饭,我这心里过不去。"方醒说:"您家漏雨,我修好了,您往后住得踏实就是我的饭。"
马婶看着他,半天,说:"你这孩子,心眼实。"
第二天,他修了夜市街的电。倒下的电线杆,压断了几户的电线。他蹲在电线杆边,一节一节,把断线接起来,缠上胶布。郑姐蹲在旁边,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还会接电?"
"会一点。"方醒说。
"会一点就敢接?"郑姐说,"电这东西碰不好,要命。"
方醒把最后一节线头接好,缠上胶布,说:"我先把闸拉了,才接的。断电再接,没事。"
"你从哪儿学的?"
方醒想了想,说:"没人教。就是,看着看着,自己琢磨的。"
郑姐说:"你这琢磨,能琢磨会接电,也是本事。我琢磨了半辈子,也就琢磨会了,怎么数钱。"
方醒蹲在电线杆边,笑了。
修完那三天,街坊们凑了钱要给方醒。马婶掏了五十,郑姐掏了三十,老孙头掏了二十,佟老板掏了一百。钱用红纸包着,放在老陶记的柜台上。
老陶把红纸包,递给方醒:"街坊们凑的。你拿着。"
方醒看了看那个红纸包,没有接。
"老陶,"他说,"屋顶,是马婶家的。电线,是夜市街的。瓦,是阿福家的。我修的时候,没想收钱。您把钱,还给街坊们吧。"
"你修了三天,一分不要?"
"我收了的。"方醒说,"马婶给我做了两顿饭,郑姐给了我两包烟,老孙头给我灌了一壶水,佟老板,把他儿子不穿的一件旧夹克,给了我。这些,都算工钱。"
老陶看着他,半天,把红纸包塞回柜台底下。
"行。"老陶说,"你不收,我替你存着。往后,你要用钱的时候,来拿。"
方醒点点头。
那天傍晚,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把工具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擦干净。修了三天,他的工具,用了不少,螺丝刀磨了钳子松了。
五爷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擦工具,说:"修机器的,你这三天,白干了?"
"没白干。"方醒说。
"没白干?"五爷说,"一分钱没进兜,还没白干?"
方醒想了想,说:"马婶家不漏了,郑姐的冰柜还能用,阿福的屋,能住人了。这不算白干。"
五爷抽着烟,半天,说:"行。你这账,算得跟别人不一样。"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算的,是日子账。"
第三天,他帮阿福家,修了屋顶。阿福租的房子,是间平房,台风把屋顶的瓦,掀了一半。方醒蹲在屋顶上,把瓦一片一片,重新码好。阿福在底下,端着一碗水,仰着头,喊:"哥,你喝口水!"
"不渴。"方醒说。
"哥,"阿福说,"我屋里,进了水,被子都湿了。今晚,没法睡了。"
方醒蹲在屋顶上,想了想,说:"我那防空洞……"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防空洞,是他在雾港,唯一的秘密。
"我那地下室,"他改口说,"你今晚,先凑合一宿?"
阿福愣了一下:"哥,你住地下室?"
"嗯。"
"那……方便吗?"
"方便。"方醒说,"就是地方小,你凑合。"
那天晚上,阿福抱着他湿漉漉的被子,跟着方醒,去了筒子楼。方醒让他睡地下室,自己,睡在防空洞里。
阿福躺在地下室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隔着墙敲了敲,喊:"哥?"
"嗯?"
"你这地下室,"阿福说,"冬暖夏凉,比我这平房,强多了。你一个月,房租多少?"
"不要钱。"方醒说。
"不要钱?"阿福说,"这么好,不要钱?"
"是废弃的。"方醒说,"我自己收拾的。"
阿福躺了一会儿,又喊:"哥,你这人,真怪。修机器不要钱,住也不要钱,那你挣钱,干什么?"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想了想,说:"挣钱,买工具。"
"买工具干什么?"
"修更多的机器。"
"修更多的机器干什么?"
"挣更多的钱。"
阿福乐了:"那挣更多的钱,干什么?"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想了很久,才说:"想不起来的时候,先活着。活着,就得有事做。修机器,就是我的事。"
阿福没听懂。他翻了个身,裹着半干不干的被子,睡着了。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听着阿福的呼噜声,听着防空洞深处,那声很轻的滴水声。
他翻开笔记本,写:
"2014年8月。台风。帮马婶修了屋顶,帮郑姐垫了冰柜,帮阿福修了瓦。阿福在我地下室睡了一晚。他问我,挣钱干什么。我说,活着,就得有事做。"
他合上笔记本,蹲在炉火边。
"台风过了,"他对自己说,"日子,接着过。"
——第一卷·开端·第十一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一章 台风》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