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方醒去了老城西头的教堂。
教堂,是老城最高的建筑。尖顶红砖,一百多年了。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钟楼上的钟,早就哑了。教堂前的小广场,成了老人们下棋、晒太阳的地方。
去教堂的路上,他先路过一条巷子。巷子里,一户人家拦住了他:"修机器的,你来得正好。我家洗衣机,转两圈就停。你给看看。"
方醒蹲下来,拆开洗衣机后盖。是电容鼓包了。他换了电容,装回去洗衣机呜呜地转起来。
"好了。"方醒说,"电容坏了。换了新的。往后甩干的时候,别塞太满。"
那家人掏出三十五块递给他。方醒收了,又往前走。
巷子口,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喊他:"修机器的,你手艺好。我这打气筒,坏了,你瞅瞅?"
方醒蹲下来,看了看打气筒。是皮碗,裂了。他换了个皮碗,又上油。打气筒,噗嗤噗嗤又能打气了。
"多少钱?"摊主问。
"三块钱。"方醒说,"皮碗钱。"
摊主掏了三块,递给他,说:"修机器的,你这人修东西实在。"
方醒收了钱,说:"实在,才有人找。"
他走到教堂墙根下,按着旧书上的分布图,找那个洞口。
旧书《雾港1958年》里,画着一张防空洞分布图。图上,有几条虚线,标着"未探明通道"。其中一条,从防空洞那边,一直画到教堂,打了个问号。
去年,他在教堂墙根下,看见过一个小洞口。一尺见方,被荒草盖着。他当时,没进去。他记着,等开春,来看看。
他蹲在墙根下,扒开荒草。那个洞口还在。一尺见方,黑洞洞的,往里看不大清。
他蹲在洞口,往里探了探。一股潮气,混着霉味,扑上来。他用手电,往里照了照。洞不深,一两米,就塌了堵死了。
"塌了。"他蹲在洞口,说。
他蹲了一会儿,没有走。他拿手电,又照了照洞壁。塌土上,有一截东西露着半截。他伸手,扒了扒土,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栏杆。
"铁栏杆?"他蹲下来,看了看,"防空洞里,也有铁栏杆?"
他把土,又扒了扒。铁栏杆,锈得厉害,一碰,就掉渣。栏杆下头,是一块石板半截埋在土里。
方醒蹲在洞口,看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他拿手电,照着石板,一点一点,看。石板是青石的,表面,磨得光。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王。"
方醒蹲在洞口,心里,"咚"的一声。
又是这个字。
去年,他在防空洞里,梦见过一条通道。通道的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个"王"字。他醒过来,以为自己记错了。后来,他在防空洞里,也见过一个"王"字,像是谁刻的。
现在,教堂墙根下这个塌掉的洞口里,又有一个"王"字。
"王,"他蹲在洞口,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他蹲在洞口,把那个"王"字,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他没有往里挖。他蹲在洞口,把荒草重新盖回去,又拿土压了压。
"塌了的地方,"他说,"不挖。挖塌了,把自己埋里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教堂门口走。
教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光线暗。阳光,从高高的窗子漏进来,落在一排一排的长椅上。神父不在。一个老人,在扫地上的灰。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那老人扫地。老人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灰扫到墙根。他扫到方醒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方醒说,"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教堂。"方醒说,"一百多年了,老房子。"
老人放下扫帚,直起腰,说:"老房子。是。一百多年了。我在这儿,扫了二十年地。"
方醒蹲在门口,问:"您知道,教堂底下有防空洞吗?"
老人愣了一下:"防空洞?"
"嗯。"方醒说,"老城底下,挖过防空洞。我见过一张图,说有一条通到教堂。"
老人想了想,说:"防空洞,是挖过。我小时候,还钻过。后来,都填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方醒说,"就是,好奇。我住筒子楼那边,底下也有个防空洞。我修了修,当屋子住。"
老人看着他,半天,说:"你住防空洞?"
"嗯。"方醒说,"地方不大,可安静。"
老人没再问。他扫着地,说:"教堂底下,也有个洞。早年间,挖的。后来,塌了,就没人进去了。你要看,从后院,有个口子。不过,塌了好多年了,进去小心点。"
方醒蹲在门口,说:"塌了,我就不进去了。我就是,问问。"
老人扫着地,说:"你这年轻人,问这些老东西,干什么?"
方醒说:"老东西,有意思。"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大爷,教堂底下那个洞,您小时候,钻过?"
"钻过。"老人说,"那会儿,我们一帮小孩,夏天,钻进去,乘凉。"
"洞里,有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黑。有一回,我们在洞里,看见墙上写着字。写的什么,记不清了。"
方醒站在门口,问:"写的,是不是,一个'王'字?"
老人愣了:"你咋知道?"
方醒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说:"我瞎猜的。"
他走出教堂,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很久。
"防空洞里,有'王'字。教堂底下,也有'王'字。"
"这个'王'字,"他对自己说,"是谁刻的?"
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他看见那个字,心里,就"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他蹲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教堂的钟,哑着。他蹲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老人们下棋。
一个下棋的老人,喊他:"小伙子,会下棋不?"
"不会。"方醒说。
"不会,就学。"老人说,"棋,是练脑子的。你年轻,脑子活,学得快。"
方醒蹲在台阶上,说:"我得干活。没工夫学。"
老人说:"干完活,再学。人活着,不能光干活。也得有点闲工夫。"
方醒蹲在台阶上,想了想,说:"行。等我干完活,来跟您,学两盘。"
老人笑了:"说好了。我天天,在这儿。你来找我。"
方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老城。
路过收废站,五爷蹲在门口,抽着烟,问他:"修机器的,上哪儿去了?"
"教堂。"方醒说,"看看。"
"教堂?"五爷说,"你信教?"
"不信。"方醒说,"我就是看看老房子。"
五爷抽着烟,没有接话。他看了方醒一会儿,忽然,说:"修机器的,老城这地方水深。有些地方,别乱钻。"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五爷说,"钻进去,出不来事儿大。"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
他想起教堂墙根下,那个塌掉的洞口。洞口,一尺见方。里面的铁栏杆,石板和那个"王"字。
他没有告诉五爷。
五爷抽完一根烟,又说:"修机器的,你记着。老城底下,那些洞是早年间挖的。挖的时候,是保命用的。后来,不用了就填了堵了。有些洞,填得不干净,底下,还空着。你住的那个,是空的。你运气好。"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问:"那,填不干净的,多吗?"
"多。"五爷说,"老城,建在洞上头。你脚下,说不清,哪天踩空。"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说:"踩空了,爬起来就行。"
五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回到防空洞,方醒在灯下又想起那个"王"字。
他记得,去年冬天他在防空洞里,见过一个"王"字。那是在洞壁上,很浅,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划的。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以前住过的人随手划的。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防空洞里有,教堂底下也有。"他蹲在灯下,"两个'王'字。隔着半条老城。"
"这不像,随手划的。"
他蹲在灯影里,又想了一会儿。
"旧书上说,防空洞,是1958年,挖的。"他翻开旧书,又看了一遍,"那年,挖防空洞的人,是谁?"
书上没有写。
他合上书,蹲在炉火边。
"下棋,"他忽然说,"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他想起教堂前那个下棋的老人。老人说,他天天在那儿。老人是老城人活了一辈子,兴许知道老城底下的事。
"我该,"他对自己说,"去学学下棋。"
那几天,他干活的时候,心里也惦记着那个"王"字。
修电风扇,他想着"王"字;修冰柜,他想着"王"字;蹲在码头夜班,他看着海,也想着"王"字。他越想,越觉得,那个字,眼熟。好像,他在哪儿,见过。比防空洞和教堂,都早的地方。
"更早的地方?"他蹲在码头,问自己,"我,哪儿见过?"
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那个字,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扎着拔不出来。
"不能老想。"他对自己说,"想多了,耽误干活。"
他摇摇头,把"王"字,压在心底。
第二天,他干完活又去了教堂前的小广场。
那个下棋的老人,还在。他蹲在棋盘边,看老人下棋。老人下棋,慢,一步,要想半天。方醒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看懂了吗?"老人问。
"看懂了。"方醒说,"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打隔子。"
老人说:"行。记住规则了。那,来一盘?"
方醒蹲下来,跟老人,下了一盘。他头一回下棋,走得乱七八糟。老人一边下,一边给他讲:"你这步,走急了。棋,不能急。急了,就漏。"
"我这人,"方醒说,"干活,急。"
"干活急,是好事。"老人说,"下棋急,是坏事。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等。"
方醒蹲在棋盘边,记住了这句话。
下完棋,他问老人:"大爷,您知道老城底下,那些防空洞吗?"
老人说:"知道。挖的时候,我还小。那会儿,全城,都去挖洞。学校,厂里,街道,都派了人。挖了两年,挖了一城底下的洞。"
"谁挖的?"
"谁挖的?"老人想了想,"工人们,学生们,街坊们。一人一把镐,轮着挖。挖出来的土,倒在城墙根堆了老高。"
"那洞壁上,有人刻字吗?"
老人看着他,半天,说:"刻字?谁没事,在洞里刻字?黑灯瞎火的刻什么字?"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棋盘边,又问:"那,您记得,挖洞那两年,老城来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老人想了想,说:"特别的人?"他又想了想,"来过一个戴眼镜的,说是工程队的画图纸。他画了一张图,老城底下的洞,都在上头。后来,洞挖好了那人就走了。"
"那张图,"方醒问,"您见过?"
"见过。"老人说,"我还看过。画得细。哪条洞通哪儿,都画着。后来,那图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方醒蹲在棋盘边,没有再问。
他想起旧书里,那张防空洞分布图。图上,画着虚线,画着问号一直画到教堂。
"画图的人,"他蹲在棋盘边,对自己说,"画得真准。"
老人看着他,说:"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方醒说,"我住的那个洞,是防空洞改的。我想知道,它原来通哪儿。"
老人说:"通哪儿?通哪儿,也都是土。都填了,堵了。你住你的,别管它通哪儿。"
方醒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写:
"2015年4月。教堂墙根下,一个塌了的洞口里,有一块青石板,刻着一个'王'字。和我洞里的'王'字,一样。教堂扫地的老人说,他小时候,在洞里,见过墙上的字。下棋的老人说,1958年,全城挖洞,一个戴眼镜的,画了图。那张图,后来,不知哪儿去了。"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
"王,"他对自己说,"'王'字,是谁刻的?"
他想不出来。
"可那个字,"他又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这洞里,也不是教堂。是更早。"
"更早?"他问自己,"我,什么时候见过?"
他想不起来。他蹲在炉火边,把旧书,又翻了一遍。书里,没有"王"字。
"不急。"他说,"先记着。等想起来了,再说。"
他闩上铁门,躺下。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通道。通道很长,很深。他沿着通道,往里走。墙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走到通道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铁的,焊着。门板上,刻着一个字。
"王。"
他想推开门。门,纹丝不动。
他听见,门后,有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哼一支歌。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防空洞里,听着外面的风。那支歌,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是那支,他总会哼、却想不起来名儿的歌。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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