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方醒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叫吴有德五十二岁,码头上叫他老吴。老吴干的是搬包,扛麻袋,扛水泥,扛钢管。他干了二十多年,腰弓了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屁股后头左右摆着。
老吴夜里也在。方醒值夜班,修设备;老吴夜里加班装船,一趟一趟从堆场把货扛到船边。半夜一点,两个人蹲在码头边,就着一盏马灯吃夜宵。
老吴的夜宵,是馒头就白开水。方醒的夜宵,是码头食堂的剩饭,一荤一素五块钱。
"修机器的,"老吴咬着馒头,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活。"方醒说,"运气好,四千多。运气不好,三千出头。"
老吴点点头,半天,说:"比我强。"
"您一个月多少?"
"三千五。"老吴说,"说的是三千五。"
方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问:"说的是?"
老吴没接话。他把馒头掰开泡进白开水里,泡软了慢慢吃。他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看着码头上那艘不点灯的船,说:"修机器的,我问你一句。你说,人干活,拿不着钱该怎么办?"
方醒蹲在马灯边,说:"怎么拿不着?"
老吴又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个软塌塌的小本子。本子皮儿都磨白了,边上卷着。他把本子递给方醒。
方醒接过来翻开。里面是老吴自己记的账,字写得歪,笔画挤在一起,错别字很多。他记的是自己的工:
"三月一号,装水泥,四十二吨。""三月二号,装钢管,九车。""三月三号,歇。""三月四号,装化肥。夜里加四小时。"
一天的工时,他记一行一天不落。一直记到五月十号。
方醒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他明白了。
"您三个月,没拿着钱?"
"拿了一个月。"老吴说,"三月的,给了。四月、五月,没给。"
"谁欠您的?"
"包工头姓柯,人都叫他老K。"老吴说,"他手下,管着我们四十来号人。四月的工钱,他说,五月十五给。五月十五,又说月底给。月底人找不着了。"
方醒蹲在马灯边,把老吴的账又翻了一遍。
他掏出自己的账本,就着马灯拿铅笔在老吴的本子上重新算。
一天一天加,按老吴记的工时、吨位、加班的小时。他算了两遍,抬起头,说:"老吴,他欠您的,是九千八。"
老吴愣了一下:"九千八?"
"九千八。"方醒说,"四月,三千二;五月,三千二。加上您加班的小时,两月里,您一共加了六十七个小时。一个小时,按五块,是三百三十五。还有,您上个月,帮人搭脚手,多干了三天,一天一百,是三百。加起来,九千八百三十五。他要是按整数给,是九千八。"
老吴蹲在马灯边,看着方醒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半天没说话。
"你,"他说,"你算得,比我清楚。"
"我是修机器的。"方醒说,"跟数字打了两年交道。"
"修机器的,"老吴忽然眼眶红了,"我这钱,是要给我老婆子的。她肺上长了东西,在县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要花钱。我三个月的工钱,就是她的命。你说,我该怎么办?"
方醒蹲在马灯边,看着那艘不点灯的船看了很久。
"您去要过?"
"要过。"老吴说,"要了三回。头一回,他说账上没钱。第二回,他手底下的人把我推出来,说,再闹,就把我从码头上赶走。第三回,老K连人都不见了。"
"那,您还打算要吗?"
老吴低下头,说:"我不知道。我怕,我要是不闹,钱没了。我要是闹,活也没了。"
方醒蹲在马灯边,把老吴的那个账本合上递回去。
"老吴,"他说,"您这个本子,别丢。"
"丢不了。"老吴说,"这是我拿命记的。"
第二天上午,方醒没去揽活。他去了码头东边的堆场。
老K的办公点,在堆场边上一间铁皮房。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方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屋里,坐着两个人,抽烟,喝茶,脚架在桌上。
"找谁?"一个人问。
"找柯老板。"方醒说,"我是码头上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修什么?"
"不修什么。"方醒说,"我来替一个工友,问工钱。"
那个人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看了方醒一眼:"工钱?谁的?"
"吴有德。"方醒说,"四十来号人里,一个。"
屋里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兄弟,你是修机器的,你修你的机器。工钱的事是老板的事。你管这个,不合适。"
"我不是管。"方醒说,"我就是,来问一句。柯老板,什么时候给钱?"
"不知道。"
"那,"方醒说,"我这儿有一本账。"
他把老吴的账本翻开了一页举起来。
"这上头的数,我算过了。九千八。柯老板的手底,欠他的。"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本账本,笑了:"兄弟,一本破本子也来要账?"
"本子是破的。"方醒说,"可数是对的。"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说:"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他还去。他不吵,不闹,去了就站在门口,站半个钟头,问问柯老板在不在,不在他就走。
第五天,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铁皮房里有了人。
屋里坐着个矮胖的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这就是老K。
"你就是那个修机器的?"老K看着他,"我听说了,你天天来。"
"来了五天。"方醒说,"头一天起,我就想来问问,柯老板什么时候,给吴有德的工钱。"
老K往椅背上一靠,说:"工钱,我认。可现在账上没钱。"
"没钱。"方醒说。
"没钱。"老K说,"港务那边,压着我的工程款。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我拿什么给他们?"
方醒站在屋里,看了看那间铁皮房。屋里的桌子,是新的。桌上,摆着两条烟。墙边,立着一台新空调。
"柯老板,"他说,"我不懂工程款。我就懂,人干活得拿钱。"
老K笑了:"你懂这个,你去做老板。"
"我不做老板。"方醒说,"我就替老吴,问一句。他老婆,肺上长了东西在县医院。他这九千八,是救命钱。"
老K脸上的笑,淡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救命钱,我也有难处。你要不信,你去问港务。"
方醒站在屋里,没有再问工钱。
他换了个话头:"柯老板,您在码头,干了几年?"
"八年。"老K说,"怎么了?"
"八年。"方醒说,"这儿的事,您比我熟。夜里的船,隔四五天来一条。不点灯。卸的箱子,用防水布盖着不登记。您说这种事,港务那边知道吗?"
屋里,静了一下。
老K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看着方醒,看了好几秒,说:"你这个小修机器的,话,别乱说。"
"我没乱说。"方醒说,"我值夜班,我在码头上,看得见。我不写,也不说。我就是,心里记着。"
他把老吴的账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本子,是老吴的。他记的是他自己的工,一天一天记的。柯老板,您看,这上头是四月的账,五月的账。我算过了。"
"老吴的工钱九千八。您今天给,还是过两天给?"
老K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破账本,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数,又数了数额往桌上一推。
"一万。"他说,"九千八是工钱,两百是我给的。你替他拿着。"
方醒没有伸手。
"柯老板,"他说,"这钱您亲手给他,我不拿。"
"你不拿?"
"我不拿。"方醒说,"我是来问账的,不是来拿钱的。您让他本人来,您给他。他数得清,我算得清。"
老K看着方醒,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叫吴有德,明天早上,来我这儿拿钱。"
方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哎,"老K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修机器的。"
方醒回头。
"嘴严。"老K说。
"我嘴严。"方醒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和嘴都严。"
那天晚上,老吴蹲在马灯边捧着那一万块钱,两只手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数了三遍,数不明白。他把钱推给方醒:"修机器的,你帮我数。"
方醒数了一遍:"一万。九千八的工钱,两百,是他多给的。"
"那两百,"老吴说,"给你。"
方醒把钱推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老吴说,"你跑了五天,鞋都跑烂了。"
方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是顾先生给的那双千层底布鞋。他穿了一个多月,鞋底确实磨薄了。
"老吴,"他说,"我要是拿了你的钱,我就是替他干活的人了。我不是。我是替你算账的。账算完了,我就完事了。"
老吴捧着钱,蹲在马灯边,哭了。他哭得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码头上被风吹的一根旧缆绳。
第二天中午,一个姑娘,找上了方醒。
那姑娘十九岁,个子高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褂。她站在收废站门口问五爷:"大爷,这儿的修机器的,在吗?"
五爷指了指防空洞那边:"那儿,蹲着修收音机的那个。"
姑娘走过来,站在方醒面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修机器的?"
"是。"方醒说。
"我是吴有德的闺女,叫吴小荷。"她说,"我爹说,你帮他把工钱要回来了。"
"不是我。"方醒说,"是他自己的账本,要回来的。"
吴小荷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说:"我爹说,那两百你没要。"
"没要。"
"为什么不要?"
"不该我要。"方醒说。
吴小荷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一点也不躲。
"我爹说,你在码头上跑了五天。"她说,"我爹那个人,嘴笨,不会夸人。他回去跟我说,那个修机器的人正。"
方醒蹲在地上,修着那台收音机没有说话。
"我来,是问你一件事。"吴小荷说,"你帮这一趟,图什么?"
方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图什么?"
"对。"吴小荷说,"这世上,没有白帮忙的人。你是想跟我爹,认个干亲?还是想让我们家,往后欠着你?"
方醒蹲在地上,想了想,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你爹那个本子,"方醒说,"记得比我的清楚。他一天不落地记了三个月。他要是拿不着钱,那个本子就白记了。"
方醒低下头,接着修那台收音机。
"本子,不能白记。人干活,也不能白干。"他说,"就这样。"
吴小荷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太阳挺大,晒着收废站门口那一堆废铁。方醒蹲在太阳底下,拧着一颗螺丝,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吴小荷站着,看他拧了一会儿螺丝忽然说:"你热不热?"
方醒说:"热。"
"热你不戴帽子?"
"没帽子。"方醒说,"上个月,有一顶。破得漏光,扔了。"
吴小荷没接话。她转身,走了。
方醒蹲在太阳底下,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过收废站,拐进巷子。他蹲着,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拧螺丝。
拧着拧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忘了问她一句:她娘的病,怎么样了。
傍晚,吴小荷又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往方醒面前的板子上一放,说:"给你的。"
方醒打开一看,是一顶草帽。新的,帽檐挺宽边上还缝了一条黑布条。
"这,"方醒说,"我不能要。"
"不能要?"吴小荷说,"你热不热?"
"热。"
"那就戴。"吴小荷说,"我爹说了,你在码头上,跑了五天。这帽子,五块钱买的。你替我爹跑了五天,五块钱,我还出得起。"
方醒捧着那顶草帽,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娘的病,"他说,"怎么样了?"
吴小荷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一开口问的是这个。
"县医院的医生说,能治。"她说,"得花钱。我爹的钱要回来了。明天,我带我妈去住院。"
方醒蹲在地上,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把那顶草帽,扣在头上试了试。草帽,有点大,可戴着凉快。
"合不合适的,"吴小荷说,"你就这么戴。"
"合适。"方醒说,"挺好。"
吴小荷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水面上的光。
"我走了。"她说,"我妈还等着我回去收拾东西。"
"哎。"方醒说,"小荷。"
"什么?"
"你爹那个本子,"方醒说,"你替他收着。以后,工钱,一天一天都要记。记清楚了,钱就跑不了。"
吴小荷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她说,"修机器的。"
她走了。方醒蹲在地上,戴着那顶大草帽,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子不见了。
那天夜里,方醒回到防空洞。
他在账本上,写了一页。
"2015年5月。替码头的老吴,要回了他三个月的工钱,九千八。他老婆在县医院,要住院。钱,是拿他自己的账本换来的。那本子,他记了三个月,一天不落。"
"我没要他一分钱。他闺女,给了我一顶草帽,五块钱的。"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柯老板多给的那两百,我没拿。可我记住了他的一句话。他说,我嘴严。"
"在码头上,看得见的东西,是能换钱的。这钱,跟力气钱不一样。"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桌上,摆着那顶新草帽。
防空洞的灯影里,风从洞口吹进来,草帽的边,轻轻地,动了一下。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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