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五爷交给方醒一件活。
"老城东头,有一家当铺。"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说,"铺子里,有一台座钟不走了。老板让我找人修。我想来想去你合适。"
"当铺?"方醒问,"老城还有当铺?"
"有。"五爷说,"开了几十年了。老板是个怪老头,他不开门做生意,门常年半掩着。你要进去,得自己推门。"
"那当铺,收什么?"
"什么都收。"五爷说,"旧表,旧钟,旧书,旧家具。他是识货的。你要是有旧东西,拿不准价可以去找他。他说的价公道。"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问:"那台座钟,是老板的?"
"是他的。"五爷说,"说是,他爷爷辈传下来的。走了一百多年,今年不走了。他舍不得扔。你去看看能修就修修。"
方醒点点头:"行。我去看看。"
老城东头,比老城西头安静。巷子窄墙高,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方醒按着五爷说的地址,找到那家当铺。
当铺的门脸,不起眼。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都斑驳了。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字都看不清了。门,半掩着。方醒站在门口推了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当铺里面,暗。只有一盏灯,吊在柜台后头。柜台是旧木头的,台面上摆着一摞一摞的旧物。方醒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暗光才看清。
柜台上的旧物,摆得乱。有旧怀表,旧钢笔,旧墨镜,旧烟斗,一摞旧书。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台旧收音机,几个旧花瓶,几幅卷起来的旧画。都落了灰。可灰落得匀,像是有人定期拿掸子掸过。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旧眼镜,眼镜腿用线缠着。他正就着灯,擦一块旧表。擦得很慢,手里拿绒布转着圈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方醒一眼。
"修机器的?"老头问。
方醒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老城,背工具袋的修机器的就你一个。"老头说,"五爷跟我说了,让你来看座钟。"
方醒蹲在柜台前,说:"您是当铺先生?"
"都这么叫。"老头说,"我姓顾。你叫我顾先生,就行。"
方醒点点头:"顾先生,座钟在哪儿?"
顾先生指了指里屋:"在里头。你进去看。"
方醒掀开帘子,进了里屋。里屋,堆得更满。旧椅子,旧柜子,旧箱子,摞到房梁。墙角,立着一台座钟。钟是红木的,一人多高,钟面上刻着花纹看着好像走了一百多年的光景。
方醒蹲在座钟前看了看,钟摆停了。他打开钟门,看了看机芯,齿轮锈住了。
"锈住了。"他蹲在钟前,说,"得上油。还得拆开洗一洗。"
"能修吗?"顾先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能。"方醒说,"就是费工夫。得拆开,洗零件再装上。"
"费工夫,就费工夫。"顾先生说,"你修。我等着。"
方醒把座钟拆开。零件,一个一个小心地卸下来。他蹲在里屋,就着那点暗光,拿煤油,一点一点洗齿轮。洗完了,又拿细砂纸打磨。上油,装回去。
他修着修着,忽然,看见钟的底盘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看是三个字:一九五八。
"一九五八?"他蹲在钟前,念了一遍。他想起旧书里,那张防空洞分布图。图上,也写着一九五八。
"这钟,"他蹲在钟前,说,"是1958年的。"
"是。"顾先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1958年,那年我爹定的。"
方醒蹲在钟前,说:"1958年。那年,老城挖防空洞。"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先生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书看的。"方醒说,"旧书摊上,一本讲雾港的书,里头画着老城的防空洞图。"
外头,又安静了一会儿。顾先生说:"那本书,叫什么?"
"《雾港1958年》。"方醒说。
外头,没有声音了。
方醒修完座钟,挂上钟摆一推,钟摆荡起来,咔嗒咔嗒走了。
方醒蹲在座钟前,听了听。走得很稳。
"好了。"他说。
顾先生走进来,看了看那台座钟又听了听。他蹲在座钟前听了一会儿说:"走得稳。"
"稳。"方醒说,"齿轮,洗干净了,又上了油。再走一百年不敢说,走个十年八年的没问题。"
顾先生站起来,看了方醒一眼,说:"你这手,快。"
方醒蹲在座钟前,说:"修多了,就快了。"
"修多了?"顾先生说,"你修了多少年?"
方醒想了想,说:"不到两年。"
"不到两年,手就这么快?"顾先生说,"你这手,练过。"
方醒蹲在座钟前说:"没练过。我就是,修机器修多了。"
顾先生没有接话。他站在里屋门口,看着方醒看了好一会儿。
"修机器的,"他说,"你站起来,站一站。"
"站?"
"站。"顾先生说,"就站在那儿。别动。"
方醒站起来,站在里屋中间。他不知道顾先生要干什么,就那么站着。
顾先生围着他,转了一圈。他看了看方醒的脚,看了看方醒的腰,看了看方醒的肩。
"你站,"顾先生说,"重心,放哪儿了?"
方醒想了想:"脚底下。"
"脚底哪儿?"
"脚掌?"方醒说,"说不清。"
顾先生说:"你站,重心放在脚后跟上。你习惯了,往后靠。"
方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确实,站得往后仰。
"往后仰,"顾先生说,"是怕。怕往前栽。"
"我怕?"方醒说,"我不怕。"
"你不怕?"顾先生说,"那你,往前站一步,试试。"
方醒往前站了一步。重心,往前移。他站直了,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不舒服?"顾先生问。
"不舒服。"方醒说。
"不舒服,就对了。"顾先生说,"你习惯了,往后躲。往后躲,是怕。怕什么?你自己,说不清。"
方醒站在里屋中间,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顾先生说,"你这个人,手快。可你站着,是虚的。你整个人,都是虚的。"
方醒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顾先生,您说的这个'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先生说,"就是,让你站一站。往后,你没事就来我这儿,站一站。站习惯了,你就稳了。"
"站,"方醒说,"就能稳?"
"站,不能。"顾先生说,"站,是打底子。底子打好了,往上才有东西。"
方醒蹲在里屋,想了想,说:"那,您教我?"
顾先生看着他半天说:"我不教人。"
方醒说:"那,我站。您看着。站得不对,您说一声。"
顾先生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柜台后头,坐下,又擦那块旧表。
方醒站在里屋,站了一会儿,说:"顾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嗯。"顾先生头也没抬,"座钟,修好了。多少钱?"
"不要钱。"方醒说,"五爷介绍的。他教我认字,教我规矩。他让修的,我不要钱。"
顾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方醒蹲在柜台前,说:"不图什么。座钟,是您爷爷辈传下来的。传了一百多年,不能让它坏在我手里。"
顾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那,你欠我一笔。"
"欠您?"方醒说,"我不是,没要钱吗?"
"座钟的钱,你免了。"顾先生说,"可你在我这儿,站了半个时辰。这个得算。往后你每天来我这儿,站半个时辰。站满一年,这笔账就清了。"
方醒蹲在柜台前,想了想,说:"行,我每天来站。"
顾先生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又擦那块旧表。
方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顾先生,那我明天来。"
"嗯。"顾先生说。
方醒走出当铺,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快黑了。
他蹲在当铺门口,想了一会儿。他觉得,今天,有点怪。修了一台座钟,学了一个"站"字。他还说不清,这个"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可他记得,顾先生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修机器的。像是在看一件他认得的东西。
"认得?"方醒蹲在当铺门口,对自己说,"顾先生,认得我?"
他想不出来。
第二天,方醒干完活又去了当铺。
顾先生还在柜台后头,擦旧表。看见他,说:"来了?站吧。"
方醒站在里屋,站了半个时辰。这次他记住了,重心,往前放。他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
"酸?"顾先生头也没抬,说,"酸,就对了。你腿上的力,以前没这么用过。"
方醒站在里屋,说:"顾先生,我站这个是练什么?"
"练站。"顾先生说,"站,是最根本的。站都站不稳,别的都是虚的。"
方醒站了半个时辰,出了汗。他蹲在里屋门口,歇了歇。
"顾先生,"他问,"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顾先生擦着旧表,说:"开当铺的。"
"一直,开当铺?"
"一直。"
方醒蹲在里屋门口,又问:"那您年轻的时候练过武吗?"
顾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方醒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方醒说,"我就是,看您让我站的这个'站',像是练功的站法。"
顾先生放下旧表,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懂得还不少。"
"我不懂。"方醒说,"我就是,猜的。"
顾先生没接话。他低下头,又拿起旧表,擦了一会儿,才说:"你明天,还来。"
"来。"方醒说。
方醒走出当铺,蹲在门口又想了想。
他回去,问五爷:"五爷,老城东头那家当铺,顾先生是什么人?"
五爷抽着烟,说:"什么人?开当铺的。开了几十年了。"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五爷说,"他一个人,守着那铺子。也不见他,跟谁走动。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方醒说,"就是觉得他,不像是普通的开当铺的。"
五爷看了他一眼,说:"修机器的,你少打听。老城,水深。有些人你看着平常,底子深得很。你别刨人家的根。"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没刨。我就是觉得他,有意思。"
五爷抽着烟半天说:"有意思,你就多去站站。站好了,对你没坏处。"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写:
"2015年4月。老城东头,有家当铺。老板姓顾,都叫他当铺先生。他让我修了一台座钟。修好了。他又让我,每天去他那儿,站半个时辰。他说,我站着是虚的。他说,我这个人是虚的。"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
"站,"他对自己说,"站一年,我能站出什么来?"
他想不出来。可他觉得,顾先生不会骗他。
"那就站。"他说,"站一年,看看。"
从那天起,方醒每天干完活,都去当铺站半个时辰。
头几天,他站着腿酸。站到后来,他蹲在里屋两条腿像两根桩子扎在泥里。他站着,心里慢慢地静下来。他以前干活的时候,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站桩的时候,那根弦松了。
顾先生没教他别的。他每天还是坐在柜台后头,擦旧表。擦表的人,换了一块又一块。方醒后来才知道,顾先生擦的那些旧表,都是坏的走不了。他擦它们,就是擦。擦得亮后摆回架子上。
"顾先生,"有一天方醒站完了,问,"您擦那些表,它们都不走了。擦了,有什么用?"
顾先生说:"表不走,是坏了。可它们,还是一块表。擦了,亮着,摆着,也是个念想。"
"念想?"
"念想。"顾先生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留点干干净净的东西。"
方醒蹲在里屋门口,想了想,说:"那,我的念想是什么?"
"你的念想,"顾先生说,"你自己找。"
方醒站起来,说:"我找不着。"
"找不着,就站着。"顾先生说,"站着站着,兴许就找着了。"
方醒穿着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站了一天又一天。
站了一个月,他的脚稳了。他蹲在码头,修机器也稳了。孔师傅说:"修机器的,你最近变了。"
"变了?"方醒说,"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孔师傅说,"就是你干活的时候,稳当多了。以前,你干活,快。现在又快又稳。"
方醒蹲在码头,想了想,说:"我最近,学了个'站'。"
"站?"
"嗯。"方醒说,"站着。站久了就稳了。"
孔师傅听不懂。他蹲在码头,看着方醒说:"行。你学你的。学成了,也是个手艺。"
五月底的一个黄昏,方醒站完了,蹲在里屋门口歇着。
顾先生忽然开口,说:"修机器的,你过来。"
方醒站起来,走过去。
顾先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双旧布鞋递给他:"穿上。"
方醒接过来。是双千层底的布鞋,旧,可干净。他穿上,鞋正好。
"顾先生,"他说,"这鞋?"
"我年轻时候穿的。"顾先生说,"放着,可惜了。你穿。"
方醒蹲在柜台前看着脚上那双布鞋,说:"顾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先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擦那块旧表,说:
"看着你,"他说,"我想起一个人。"
"谁?"
顾先生没有回答。他擦了擦那块旧表,说:"你明天,还来。"
"来。"方醒说。
他走出当铺,蹲在门口看着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看了很久。
"想起一个人,"他对自己说,"想起谁?"
他想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双布鞋,是顾先生穿过的。
他站起来,踩着那双布鞋,走回老城。
天,黑透了。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二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二章 师》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