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夜里方醒在码头值夜班。
他蹲在设备间里,修一台坏了的卷扬机。卷扬机的刹车片磨没了,他换了新的又调了调间隙。机器,嗡嗡地转起来。
设备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码头上值夜的工人,老孙,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喊:"修机器的!出大事了!"
"什么事?"
"海津那边,"老孙说,"港口炸了!"
方醒蹲在卷扬机旁边愣了一下:"炸了?"
"港口炸了!"老孙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画面,"你看!大火!整片港口都着了!消防员都上去了!"
方醒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火光冲得很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设备间门口听老孙念着新闻里的字句。
"危险品……集装箱……"老孙念着,"说是一个仓库,先着的火。火引着旁边码着的集装箱,集装箱里装的是危险化学品……"
方醒蹲在设备间门口没有接话。
码头上,陆续围过来几个工人。大家蹲在设备间门口,看着老孙的手机谁也不说话。
有人问:"死了多少人?"
老孙说:"还不知道。火还没灭。"
又有人说:"消防员,伤亡不小吧?"
没人接这句。蹲在最外头的一个工人,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蹲在码头边,看着海半天没动。
老孙把手机举到方醒面前:"修机器的,你看。火还在烧着。"
方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火光,把那一小片屏幕照得通红。
"是危险品。"老孙说,"新闻上说是危险品。化学的东西全部码在港口,全炸了。你说那些东西,是怎么码到港口来的?"
"我不知道。"方醒说。
"你说,"老孙又问,"咱们这码头,夜里卸的那些货,会不会也有这种的?"
方醒蹲在设备间门口看着老孙,说:"我不知道。"
老孙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夜里,方醒把卷扬机修好又蹲在码头边,看了很久西头的旧泊位。
那边一片黑。
第二天一早,码头忽然热闹起来。
港务那边下来通知:全港安全大检查。查线路,查设备,查仓库,查消防。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工头找到方醒:"修机器的,大检查缺人。你白天也来,帮我们查设备。查一台,记一台。查完了,港务那边给你结账。"
方醒算了算:一台设备,查线路,查接地,查老化,查安全隐患,记成表。白天查,夜里还值夜班。
"行。"他说。
大检查,从八月十三号查到八月底。
方醒扛着工具箱,在码头按着设备一台一台的查过去。卷扬机,吊机,传送带,叉车,发电机,探照灯。他蹲在机器旁边,拿万用表,量线路,拿手电,照电机,拿锤子敲敲打打听声音。
查设备这活,跟修机器不一样。修机器,是哪儿坏了修哪儿。查设备,是哪儿没坏也得看。他蹲在吊机底下,沿着边看过去。油管,螺丝,轴承,焊口,皮带,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你这台吊机,"他蹲在底下对开吊机的师傅说,"大臂的焊口有一道细纹。不细看,看不见。可要是超载,这道纹会裂开。"
"那怎么办?"
"找焊工补一道。"方醒说,"趁没出事,补上。出了事就晚了。"
那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焊口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得对。得补。我下午就去找焊工。"
"这台,"他蹲在吊机底下,对工头说,"液压管裂了。得换,不换吊重的时候爆管。"
"换!记下来。"
"这台,探照灯"他说,"灯座,老化了。下雨天,进水容易短路得换灯座。"
"换!记下来。"
"这台,"他蹲在一台发电机旁边,听了听,说,"轴承,响了。磨合磨合,还能用。可要是连轴转,热了就得停。你给它排个班。"
工头拿着笔一本本子记着。记到后来他说:"修机器的,你查得比检查队还细。"
"查细点,好。"方醒说,"查出来是小事。查不出来,万一出事就是大事。"
查了三天,方醒查出了个事儿。
码头职工食堂,后头一间杂物间里,堆着机油桶,废棉纱,旧纸箱,还有两个煤气罐。煤气罐就立在机油桶旁边。
"这不行。"方醒蹲在杂物间门口,对食堂的师傅说,"煤气罐,跟机油不能搁一块儿。油着了,罐炸了。赶紧把罐挪出去。"
食堂师傅说:"挪哪儿?"
"挪外头,"方醒说,"找个阴凉、没火的地方,立起来拴住。"
食堂师傅不乐意:"挪外头丢了,谁赔?"
"丢了,我赔。"方醒说,"你挪出去,我晚上给你焊个铁笼子锁上。"
食堂师傅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管得够宽的。"
"宽点好。"方醒说,"老话讲,水火无情。水火的事儿管得宽没错。"
当天下午,方醒找了截旧铁管几块铁皮,焊了个笼子,把两个煤气罐锁进笼子里,立在食堂后头的墙根下。他又拿铁丝,把笼子拴在墙上。
食堂师傅看着那个铁笼子,说:"行。你这人,办事靠谱。"
方醒蹲在笼子前,说:"细点,好。出了事,后悔,来不及。"
他查设备的时候,心里却惦记着一件事。
那批夜里运来的货。
他查设备的时候,特意往仓库那边看了几眼。仓库门口,堆着箱子盖着防水布。他路过的时候,拿眼角,扫了一眼箱子的封条。封条上印着字,他不认识。像是外文。
他没有走近。他记在账本上:
"2015年8月。码头安全大检查。查了卷扬机、吊机、传送带、叉车、发电机。隐患,记了一本子。仓库门口的箱子,封条是外文的。我没走近看。记着。"
八月中,码头上来了个姑娘。
姑娘背着帆布包,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站在码头入口,跟门卫说了半天话。门卫不让进。她站在门口,一抬头,看见方醒扛着工具箱从里面出来。
"哎!"她喊,"修机器的!"
方醒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颜记者?"
"颜晓。"姑娘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查设备。"方醒说,"安全大检查。"
颜晓站在码头门口,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修机器的,查设备?"
"修机器的,会修,就会查。"方醒说,"你上这儿,干什么?"
"采访。"颜晓说,"海津那边炸了,我们报社做港口安全专题。我来看看,咱们雾港的码头,安全上查得怎么样。"
"那你得问港务。"方醒说,"他们查。"
"他们查我不信。"颜晓说,"我信亲眼看见的。你查设备,查出来什么了?"
方醒蹲在码头门口,想了想,说:"查出来,液压管裂了,灯座老化了,轴承响了。都是小事。查出来,就换,就修。就这些。"
颜晓看着他,说:"就这些?"
"就这些。"方醒说。
"那,有没有查不出来的?"
方醒蹲在码头门口,没有接话。他看着颜晓,看了两秒,说:"颜记者,你采访我是想写点什么?"
"写点实话。"颜晓说。
"实话,就是,"方醒说,"码头上的事,我看见了,记着。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你问我也不说。"
颜晓站在码头门口,看着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上回在夜市,你说你不打电话。这回,又跟我说,不能说的不说。修机器的,你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挤一点?"
"我话少。"方醒说,"修机器的人,话都少。"
"那,我问你点能说的。"颜晓说,"你帮我介绍介绍,这码头白天和夜里有什么不一样?"
方醒想了想说:"白天码头是码头。机器响,人喊,货来货走。夜里,码头还是码头。机器不响,人少货也来也走。"
"夜里也走货?"
"走。"方醒说,"夜里,有夜班。设备坏了,得修。"
颜晓掏出本子,记了几笔。她抬起头,又问:"那,夜里的货,跟白天的货一样吗?"
方醒蹲在码头门口,说:"我不知道。我修机器不管货。"
颜晓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收起本子,说:"行。今天,先问这些。改天,我请你去夜市吃碗凉粉,你再跟我说点码头的事。"
"我不吃凉粉。"方醒说,"我吃馄饨。"
"那,请你吃馄饨。"颜晓说,"老陶记的,我听过,八块一碗加香菜。"
方醒蹲在码头门口愣了一下:"你知道老陶记?"
"我是记者。"颜晓说,"雾港的事,我多少知道点。走了。改天,约你。"
她背着帆布包,转身走了。
方醒蹲在码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正午的太阳里,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扛着工具箱回码头里去。
那几天方醒白天查设备,夜里值夜班,人瘦了一圈。
老陶记,他去得少了。老陶见了,说:"修机器的,你最近,忙什么?"
"码头,大检查。"方醒说,"白天查,夜里也查。"
"查出什么来了?"
"查出来,该换的,换了。"方醒说,"该修的,修了。"
老陶下了一碗馄饨,端上来说:"那你,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饿出毛病来,谁给我修招牌?"
方醒蹲在老陶记的桌边,吃着馄饨说:"吃。这不是吃着呢吗。"
隔了两天,颜晓真来了老陶记。
她背着帆布包,站在老陶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方醒蹲在靠窗的位子上吃馄饨。她走进来坐在他对面,说:"修机器的,你还真在。"
方醒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请你吃馄饨。"颜晓说,"我这人说话算话。"
她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一碗馄饨加香菜。"
老陶应了一声,下了锅。颜晓坐在对面,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你吃饭,怎么跟做贼似的?"
"没有。"方醒说,"我吃饭快。"
"你吃饭快,是因为怕耽误活儿?"
"嗯。"方醒说,"修机器的,活儿不等人。"
颜晓掏出本子放在桌上说:"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边吃一边答。"
"我不答。"方醒说,"我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那,我等你吃完。"
方醒低着头吃馄饨。他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颜晓。颜晓坐在对面,正看着他眼神直直的带着点笑。
"你看什么?"方醒问。
"看你吃饭。"颜晓说,"你吃饭真的只盯着碗。"
方醒低头继续吃:"吃饭不看碗,看什么?"
"看人。"颜晓说,"你这个人修机器的时候,眼睛倒是利。一坐下吃饭,就只会看碗了。"
方醒喝了口汤说:"修机器得看机器。吃饭看碗,就够了。"
颜晓笑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开说:"那,你吃完了。我问你,码头上的事。你昨天说,夜里也走货。我问你,夜里的货跟白天的货一样吗?"
方醒放下碗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修机器,不管货。"
"那,你夜班的时候,都看见什么?"
"看见,机器。"方醒说,"看见灯,看见船。"
"船?"
"船。"方醒说,"夜里,有船靠岸。"
"什么船?"
方醒看着她,看了两秒,说:"颜记者,你问这个是写新闻,还是查案子?"
颜晓愣了一下说:"写新闻。"
"写新闻,"方醒说,"你就写码头安全大检查,查了四十多台设备,查出来液压管裂了,灯座老化了,都换了。这就够一条新闻了。"
"那,夜里的船呢?"
"夜里的船,"方醒说,"我没看清。夜里黑看不清楚。"
颜晓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她把本子合上,说:"行。你不说我不问。那碗馄饨算我请你。"
"不用你请。"方醒说,"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颜晓站起来,说,"我请你,是我的事。咱俩各记各的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修机器的,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说了,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方醒蹲在桌边说:"我不打电话。"
"我知道。"颜晓说,"我等着。"
她走了。老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方醒,乐了:"修机器的,这姑娘有意思。你俩聊得挺热乎。"
"没热乎。"方醒说,"她问我话我没答。"
"你没答,人家还请你吃馄饨。"老陶说,"你这人有福气。"
方醒蹲在桌边没接话。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八月底,雾港的街头挂起了横幅。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红底白字一条一条挂在路口。
老城的巷子口,也挂了一条。方醒蹲在墙根,修着一台旧收音机,抬头看着那条横幅看了一会儿。
收音机里,放着抗战剧。街坊们坐在树底下,议论着:"九三那天,有阅兵。电视上直播,到时候一块儿看。"
"看阅兵?"有人问,"看什么?"
"看咱们的军队。"那人说,"看了,心里踏实。"
方醒蹲在墙根修着收音机,听着没有插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见"军队""战场"这些词的时候,心里会"咚"地沉一下。
像是有个很深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他低头继续修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修好了,他收了二十块钱,站起来往防空洞走。
路过收废站,五爷蹲在门口抽着烟,喊他:"修机器的。"
"哎。"
"码头,查完了?"
"查完了。"方醒说,"八月底,收尾。"
五爷抽着烟,说:"查出来,不少东西吧?"
"不少。"方醒说,"该换的,换了。该修的,修了。港务那边结了账。"
"结了多少?"
方醒说:"查了四十多台设备,一台算四十加夜班,一共两千三。"
五爷吐了口烟,说:"行。够你吃俩月馄饨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馄饨,不能天天吃。"
"那吃什么?"
"馒头。"方醒说,"馒头便宜。"
五爷看着他,笑了。他抽着烟,说:"修机器的,你这人,攒钱攒得跟守财奴似的。你图什么?"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说:"图踏实。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不慌?"五爷说,"你又不做买卖,不娶媳妇,你慌什么?"
方醒没接话。他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他想起码头仓库门口,那些封着外文封条的箱子。
"五爷,"他说,"您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防着点什么,要不心里总不踏实?"
五爷抽着烟,没有回答。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说:
"防着点,好。老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着谁?"
"防着,"五爷说,"你看不透的事。"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把两千三放进铁皮盒。他在账本上写:
"2015年8月。码头安全大检查,结了账,两千三。查了四十多台设备,隐患,记了一本子。仓库门口,有封着外文封条的箱子。我没走近。可我记得它们的模样。"
"防着点。"他对自己说,"我看不透的事,得防着。"
"可防着,"他又说,"也得先看清楚。"
他闩上铁门,躺下。
九月的风,从洞口,吹进来。凉了。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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