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雾港天冷。
夜里,零下几度。老城的巷子,冻得邦邦硬。方醒收完夜市最后一摊活,扛着工具箱往公寓楼走。
他穿过老城东边那条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漏出一线黄光。
走到巷子中段,他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两个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跑得急呼哧呼哧地喘。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包。另一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方醒站在巷子中间,往墙根让了让。
那两个人,跑到他面前,忽然停下来。
抱着包的那个,喘着气压低声音,说:"让开!"
方醒没动。他看清了:抱包的脸上,有一道新划的伤血还没干。另一个,手里攥着的那东西,是一把枪。
枪,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
"让开!"举枪的那个,把枪抬起来指着方醒声音抖着,"再不让,我崩了你!"
方醒站在墙根,没有动。
他盯着那把枪。枪把,磨得发亮是一把旧枪。
他看见那把枪,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一个闪身侧身贴近,伸手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快。快得那个人,来不及反应。快得方醒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他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压一拧。那把枪,"啪"地,从那只手里,掉出来落在方醒的掌心里。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举枪的那个人,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愣在原地。
方醒也愣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冰冰的沉甸甸的。他握着它,手指自己先动了。
他退弹匣,弹匣里五颗子弹。他退膛,膛里还有一颗。他检查保险检查击锤,然后,他把弹匣,装回去,把枪上了保险。
一气呵成,像做过几百遍。
抱包的那个,站在巷子里,看着他声音抖着:"你……你会用枪?"
方醒握着那把枪,说:"我不会。"
"你不会,你怎么……"
"我不知道。"方醒说,"它到我手里,就这样了。"
"你……"抱包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醒蹲在巷子里,说:"我是修机器的。老城,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抱包的那个,声音更抖了,"修机器的,能这样夺枪?"
方醒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把枪。枪把上,有着常年累月磨出来的印子,是被人攥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道印子他好像摸过。
他握着那把枪,说:"你俩,蹲下。"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一动不敢动。
"把包,放下。"方醒说。
抱包的那个,把包放在地上。
"你俩,从哪儿来的?"方醒问。
"码头。"抱包的那个说,"我们……我们就是,从码头,顺了点东西。"
"顺了点东西?"
"是……是偷的。"抱包的说,"我们在码头上,干活。那批货搁在仓库边上,没人看。我们就搬了两箱。谁知道让看门的发现了。我们,就跑出来了。他,"他指了指举枪的那个,"他那个枪是我们在货堆里,翻出来的。我们没想伤人,就是……就是拿着壮胆。"
"货呢?"
"货……"抱包的说,"货,还在码头上,我们,只来得及搬走这一包。"
方醒蹲在巷子里,说:"你俩,蹲好。我报警。"
他喊人帮着报了警,他握着那把枪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两个人,蹲在墙根冻得直哆嗦。
夜里,巷子里只有风声。那两个,蹲在墙根,谁也不敢说话。方醒蹲在巷子口,握着枪也没有说话。
"大哥,"抱包的那个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能不能,把枪放下?我看着,它在你手里,比在他手里,还瘆人。"
方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他握着它,握得很稳。他没有松手。
"你俩,"他说,"偷东西,还敢拿枪。这枪,在谁手里都瘆人。"
"我们……"抱包的说,"我们也是穷疯了。"
"穷,不是偷的理由。"方醒说,"穷,也不是,拿枪指人的理由。"
抱包的那个,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十分钟以后,警车到了。
来的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姓程。就是去年七月,在派出所,见过乐乐的那个小程。
小程跳下车,看见巷子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修机器的?"
"程警官。"方醒蹲在巷子口,说,"这两个人,从码头,偷了东西。被看门的发现就跑了。他们拿着枪,我把枪夺过来了。"
小程接过那把枪,掂了掂说:"仿五四,老枪了。枪号都磨没了。"
他看了方醒一眼:"你夺的?"
"嗯。"方醒说,"他拿枪指我。我……我伸手,就把它,拿过来了。"
小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修机器的,你胆儿真够大的。"
"不是胆儿。"方醒说,"是它,自己,到我手里来的。"
小程没听懂。他让同事把那两个人,押上车。他蹲在巷子口,跟方醒做了个笔录。
"你刚才说,"小程问,"你退弹匣,退膛,检查保险,一气呵成?"
"嗯。"方醒说。
"你练过?"
"没练过。"方醒说,"我修机器的。我连枪都没摸过。"
"没摸过?"小程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他,"没摸过,你会退弹匣?"
方醒蹲在巷子口,说:"程警官,我说实话。我真没摸过。可它一到我手里,我的手指,自己,就会了。像是……像是,我做过,很多遍。"
小程看了他很久,说:"你这事,我记下了。"
"记下啥?"
"记下,"小程说,"一个修机器的,夜里,夺了一把枪,还会退弹匣。这事儿,搁哪儿都新鲜。"
方醒没有接话。
"那两个,"小程说,"是码头那边,打零工的。偷的,是码头仓库的货。那批货,搁在仓库边上,没登记。他们偷了,看门的才发现。你说,货没登记,搁在仓库边上还没人看,这码头也够乱的。"
方醒蹲在巷子口,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八月,安全大检查的时候,他在仓库门口,见过的那批,封着外文封条的箱子。
"那批货,"他问,"什么货?"
"不知道。"小程说,"登记单上,就写着,'配件'。至于是什么配件,就没人知道了。"
小程上了车。临走前,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修机器的,你夜里,一个人,走黑巷子小心点。现在,人心不静。"
"我知道。"方醒说。
警车开走了。方醒蹲在巷子口,蹲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是修机器磨的。他动了动手指。
他后脑勺的疤,又烫了。
他回到防空洞,闩上锁,蹲在货架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掏出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1月。夜里,巷子里,碰见两个人,码头偷货的。一个,拿着枪。枪,到了我手里。我的手指,自己,会退弹,会检查,会上保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个。我把枪,交给了程警官。
程警官说,码头仓库,有一批货,登记单上写着'配件',搁在仓库边上,没人看。那批货,是不是,八月我在仓库门口,见过的那批?封条,是外文的。记着。
我后脑勺的疤,又烫了。我晚上,梦见一把枪。我不认识它。可我摸它,很熟。"
他合上账本,躺下。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握着一把枪。枪把,磨得发亮。他握着它,在跑。身后,有爆炸声。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不清周围。他只知道,他握着那把枪,跑,一直跑。
他跑过一片断墙。跑过一辆烧着的车。跑过一条,满是弹孔的街。
他跑进一栋楼。楼里,黑。他握着手里的枪,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呼吸,压得很低。他走得,很稳。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旧风衣。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枪,是防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方醒在梦里,想说:"你是谁?"
可他张不开嘴。
那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方醒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觉得,那个人,在笑。
"记住我的话。"那个人说,"往后,你用得上。"
方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防空洞里,冷飕飕的。他的枕头,湿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过。
二月八号,除夕。
老陶的馄饨铺,一年就关这一天。他买了一只烧鸡一挂鞭炮还有两瓶酒在铺子里忙活着。
"修机器的!"老陶隔着门,喊,"今儿个,除夕。你一个人,别蹲那洞里了。上我这儿来吃顿年夜饭!"
方醒蹲在公寓楼后头,说:"我不去了。我买了两包烟,给五爷送去。还蒸了饺子,给周大爷,张大爷,送去。"
"那你也得,给自己留一碗。"老陶说,"我给你,留着烧鸡!"
"给我留个腿就行。"方醒说,"那烧鸡,你跟你闺女吃。"
"我闺女,今年不回来。"老陶说,"她对象家,过年前刚领了证。今年,在人家那边过年。"
老陶说着,声音,低下来:"就我一个。那烧鸡,我也吃不了。"
方醒蹲在公寓楼后头,想了想,说:"那,我晚上,上你这儿来。咱俩,一块儿吃年夜饭。"
"真来?"
"真来。"方醒说,"我送完饺子,就过来。"
"行!"老陶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那我,等你!烧鸡,给你留个大鸡腿!"
除夕下午,方醒拎着两包烟去了收废站。
五爷蹲在门口,抽着烟,看见他,说:"修机器的,你买烟干啥?"
"给您的。"方醒说,"过年了。这一年,您教我认字,教我规矩。这烟,算我孝敬您的。"
五爷接过烟,看了看,说:"十块钱一包的?你倒舍得。"
"舍得。"方醒说,"您值这个价。"
五爷把烟,揣进怀里,说:"修机器的,这一年,你长进了。去年,你还睡桥洞呢。今年,你有地儿住有钱攒,还有人惦记着给我送烟。行了。"
"行什么?"
"行,像个过日子的人了。"五爷说,"明年,接着过。"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嗯。接着过。"
"对了,"五爷忽然,又说,"前阵子,你在巷子里夺枪那事儿,我听说了。"
方醒愣了一下:"您听谁说的?"
"码头上,有人往这儿捎话。"五爷说,"说你,夜里,在巷子里,空手夺了一把枪还会退弹匣。"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
"修机器的,"五爷抽着烟,说,"我收废品,收了三十年。我看人还算准。你这个人,身上有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你得记住:你身上那点东西,藏好。露了就是灾。"
"什么东西?"方醒问。
"你心里明白。"五爷说,"你夺枪,退弹匣,那几下子,不是修机器练出来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我记着了。"他说。
他从收废站出来,拎着饺子,去了周大爷家,又去了张大爷家。两位老人,都是老城里的孤寡。他给他们,各送了一碗饺子。
周大爷拉着他的手,说:"修机器的,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你还惦记着我们。你这孩子,心善。"
方醒说:"我娘要是在,也该有人惦记着。"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蹲在周大爷家门口,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有没有娘。
除夕夜里,方醒提着饺子去了老陶记。
老陶在铺子里,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烧鸡,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两瓶酒。烧鸡,给他留了一个大鸡腿。
"来了!"老陶说,"坐!"
两个人,蹲在桌边吃着年夜饭。
老陶喝了一口酒,说:"修机器的,你说,你一个人,在雾港几年了?"
"快三年了。"方醒说。
"三年了。"老陶说,"你也没个,正经名字。街坊们,都叫你修机器的。"
"叫这个,挺好。"方醒说,"我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老陶说,"你得有个名字。往后,人家问你,你叫什么,你总得有个说法。"
方醒蹲在桌边,想了想说:"以前有人给我起过一个名。"
"起过?叫啥?"
"方醒。"方醒说,"方向的方,醒来的醒。"
"方醒。"老陶念了一遍,"好名字。方向的方向,醒来。你这是从哪儿醒过来的?"
方醒蹲在桌边,没有接话。他低头,吃着那个大鸡腿。
"从海里。"他说,"我是,从海里醒过来的。"
老陶愣了一下,说:"海里?"
"嗯。"方醒说,"三年前,我在海边被捞上来。我啥也不记得。我只记得我泡在咸水里,醒过来看见一只船。"
老陶放下酒杯,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说你,从海里,醒过来的。那你,是怎么,掉进海里的?"
方醒蹲在桌边,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老陶说,"就别想了。大过年的,不想那些。吃鸡!"
他撕下另一只鸡腿,塞给方醒:"吃!方醒。这名儿,听着,就吉利。"
方醒蹲在桌边,接过鸡腿说:"嗯。吃。"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老陶的馄饨铺里,一盏灯亮着。两个男人,蹲在桌边,吃着一只烧鸡喝着一瓶酒。
那天晚上,方醒回到防空洞。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饺子,是他在夜市,跟卖饺子的张婶学的。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露了馅。
他蹲在货架前,吃着那碗饺子。地面上,鞭炮声,还在响。
"2016年,春节。"他蹲在洞里,对自己说。
他吃着饺子,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说:"枪,是防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蹲在洞里,把这句话,记在了账本上:
"2016年除夕。梦见一个人,跟我说:枪,是防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我不认识他。可我总觉得,他说的,对。
老陶说,我该有个名字。以前给起的方醒。方向的方,醒来的醒。老陶说,这名儿,吉利。
我今年有名字了。"
鞭炮,响了一夜。
他躺在床垫上,睁着眼睛听着。
梦里,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
可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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