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雾港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老城的巷子泥泞泞的。夜市,搬进了大棚。大棚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方醒蹲在夜市大棚口,修着一台电磁炉。电磁炉的加热盘烧穿了,他换了一个,装好试了试,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修机器的,"卖糖葫芦的老曹,蹲在旁边,说,"我这小车还指望你给看看。"
老曹六十多了,推一辆小车卖糖葫芦。天冷了,糖葫芦好卖。他把小车,推到大棚里占了个位子。
方醒放下电磁炉,蹲过去看了看老曹的车:"哪坏了?"
"轮子。"老曹说,"推起来叽嘎咯噔的。你看,这轱辘,是不是缺珠子了?"
方醒蹲下来敲了敲轮子:"轴承散了。我拆开换一对珠子就行。"
"贵不贵?"
"珠子,五毛一包。"方醒说,"我这儿有。不收你钱。"
老曹咧着嘴,说:"修机器的,你人真实在。"
方醒蹲在地上,拆着轮子。忽然,大棚口一阵骚动。
三个人掀开帘子,走进来。为首的一个,高个,黑脸,穿一件皮夹克,怀里鼓鼓囊囊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一个矮胖,一个刀条脸。
大棚里,摊贩们看见他们纷纷低下头,收摊子,往边上让。
"胡三来了。"有人,小声说。
胡三,是夜市这一片的。他收保护费,一个月跑一趟。哪个摊子不给,他就掀摊子。夜市的人,敢怒不敢言。
胡三背着手在大棚里,转了一圈,转到老曹的糖葫芦车跟前停下来。
"老曹啊"胡三说,"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
老曹蹲在车边赔着笑:"三哥,这个月天冷了,糖葫芦,还没卖开张。您宽限两天,下个月,我一并补上。"
"宽限两天?"胡三说,"我宽限你,谁宽限我?上回,你就说,下个月补。这都俩月了。"
老曹的脸涨红了:"三哥,不是我不交。是这俩月,下雨,下雪,我在外头,冻一天卖不了几串。我一串糖葫芦,卖三块。刨去山楂,糖,火钱,一串,挣不到一块。一天,卖二十串,挣不到二十块。您一个月,收三百,我一个月,挣六百,刨去吃饭,住,剩不下三百。这三百,全交了您我连饭钱都没了。"
胡三说:"那是你的事。规矩,就是规矩。"
"三哥,"老曹声音,带着哭腔,"您就行行好……"
胡三抬起脚,一脚踹在糖葫芦车上。糖葫芦车,"咣当"一声倒了。玻璃罩子碎了,一地碎玻璃。糖葫芦,滚了一地沾着泥。
老曹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糖葫芦愣住了。
大棚里,没人敢吭声。
"老曹,"胡三说,"明天把钱送来。送不来,你的车就别要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胡三回过头。
方醒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拆了一半的轮子。他看着胡三说:"他一个月,挣六百。你收三百。他刨去吃饭,住,剩不下三百。你把他三百拿走,他就连饭钱都没了。"
胡三看着方醒说:"你谁啊?"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他这车,我正修着呢。你踹倒了,我还得扶起来。"
胡三笑了:"修机器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修你的机器,别管闲事。"
方醒把轮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说:"我不是管闲事。我是算账。"
"算账?"
"他一个月,挣六百。"方醒说,"你收三百。他要饭钱,住钱,剩下三百。你拿走三百,他白干。他白干,就没有钱买山楂,买糖。他没有山楂,没有糖,就做不了糖葫芦。做不了糖葫芦,就没钱,交你的份子钱。你自己算算,这笔账往下怎么滚?"
胡三愣了一下说:"那是他的事。"
"不是他的事。"方醒说,"他挣六百,你收三百,是五成。你收了他五成,他还怎么活?人活不下去,就不干了。他不干了,你这份子钱上哪儿收去?"
胡三看着他半天,说:"你嘴皮子,倒利索。可我不管那些。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个月三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那,"方醒说,"你的规矩,是谁定的?"
胡三说:"顺子哥定的。"
"顺子哥,"方醒说,"定规矩的时候,有没有说,收多少,得让人活得下去?"
胡三不耐烦了:"你滚一边去!再啰嗦,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他伸手,一把朝方醒推过来。
方醒侧了一下身。他探手,抓住胡三推过来的那只手腕,一拧。胡三"哎哟"一声,手腕,被他拧到背后,弯着腰半跪在地上。
快。就一下。
大棚里安静了。
矮胖的那个看见胡三被制住,抄起一把凳子朝方醒头上砸过来。
方醒没有回头。他抓着胡三的手腕,往边上一带,把胡三当成个挡板横在身前。矮胖的凳子,擦着胡三的脸砸空了。他收势不住,往前趔趄了一步。方醒松开胡三的手腕,伸手在矮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
矮胖"噔噔噔"地,往前跑了几步,一头,撞在大棚的柱子上,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刀条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敢动。
方醒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胡三说:"你回去,跟顺子哥说。老曹这个月的份子钱,我垫了。三百,明天,我送到你手里。从下个月起,老曹的份子钱,减一半,一百五。你要是觉得,这账不对,让顺子哥来跟我算。"
胡三跪在地上,捂着那只被拧过的手腕,抬头看着方醒半天说:"修机器的,你有种。这话,我带给顺子哥。"
他爬起来带着两个手下,掀开帘子走了。
大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摊贩们一下子围过来。
"修机器的!你胆子真大!"
"胡三那帮人,不好惹!你打了他,顺子哥,能放过你?"
"你可咋办啊……"
老曹蹲在地上,捡着碎玻璃,捡着沾了泥的糖葫芦,说:"修机器的,你为我惹祸了。这三百,我自己凑。你不用管。"
方醒蹲下来,帮老曹扶起糖葫芦车,说:"我说了,我垫,就我垫。三百,我还拿得出。"
"那往后呢?"老曹说,"你垫一个月,垫不了俩月啊。"
方醒把轮子,装回车轴上,说:"往后,再说往后。"
大棚里,摊贩们围过来。有人压低声音,说:"修机器的,你快走吧。胡三回去,跟顺子哥一说,顺子哥,能饶了你?"
"就是。顺子哥,手底下,几十号人呢。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几十个。"
"你今儿个,打了胡三。明儿个,他们就得砸你的摊。"
方醒蹲在糖葫芦车边,把轮子装好,推了推车顺溜了。他站起来,说:"我不跑。我跑了,老曹怎么办?他的份子钱,谁给他减?"
"你还惦记那份子钱!"有人叹气,"你先顾顾你自己吧。"
方醒蹲在大棚口说:"我没事。他们,要来找我,就来。我修机器的地方,他们找得着。"
"那,你这机器还修得下去?"
"修得下去。"方醒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我修。活的东西,我也得修着点。"
他说着收拾起工具箱,扛着往大棚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老曹喊了一声:"老曹!你那车,轮子,修好了。明儿个,出摊吧。"
老曹蹲在车边,看着他眼圈红了:"修机器的……"
方醒摆了摆手准备往外走了。
大棚口,忽然挤进来一个姑娘。
"修机器的!"颜晓挤进来,一脸惊讶,"我刚才在大棚外头,听人说,你把胡三打了?"
方醒站在糖葫芦车边,说:"我没打他。我就是把他手拧了一下。"
"还拧了一下!"颜晓说,"你一个修机器的,还会拧人手腕?"
方醒说:"修机器的,拧螺丝,练出来的。手腕跟螺丝差不多。"
颜晓站在大棚里,看着他看了两秒说:"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方醒没接话,看了颜晓一眼
"你惹了胡三,"颜晓说,"你就不怕?"
"怕。"方醒说,"可老曹更怕。他怕,就没人给他出头。我要是也怕,他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颜晓看着他半天,说:"我帮你,写篇稿子吧。夜市收保护费这事曝光了,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别写。"方醒说,"你写了,他们记恨的是你。"
"我是记者。"颜晓说,"我不怕。"
"你不是记者的时候,"方醒说,"你也是,一个人。你一个人晚上回家,他们堵你怎么办?"
颜晓愣了一下。
方醒说:"颜记者,有些事能写。有些事不能写。夜市这事,你写了,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你就当没看见。行吗?"
颜晓蹲在大棚里,看着他,很久,说:"行。我不写。可我记着。"
"记着干啥?"
"记着,"颜晓说,"雾港的夜市,有一个修机器的,为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拧了胡三的手腕垫了三百块。"
方醒低头说:"你记着,没用。记着也不能当饭吃。"
"能。"颜晓说,"我记着,是因为这样的事太少了。"
那天夜里,方醒值夜班。
码头风大,他蹲在设备间里,守着那台卷扬机。后半夜,他听见,西头有动静。
他披上大衣,摸到码头边。
旧泊位那边,一艘船不点灯靠了岸。有人,从船上,抬下一只只箱子。箱子抬进仓库。
方醒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他数了数,这一回,十二只箱子。
他看见,抬箱子的人里,有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蹲在暗处,没有动。他记下了箱子的模样:木箱,封条,外文。跟八月他在仓库门口,见过的那批一样。
天亮,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5年11月。夜市,胡三收保护费,掀了老曹的糖葫芦车。我垫了三百。往后,老曹的份子钱,减到一百五。胡三说,顺子哥定的规矩。我让他带话:让顺子哥,来跟我算账。
夜班,西头又来了船。十二只箱子,封条跟八月那批一样。抬箱子的人里,有一个腿瘸的。眼熟。记着。"
第二天,方醒把三百块钱送到了胡三手里。胡三接了钱,看着他说:"修机器的,顺子哥说了,你的话,他听见了。老曹那份子钱,一百五。可他让我,也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顺子哥说,"胡三说,"修机器的,手伸得太长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伸长了,好。伸长了,够得着该够的东西。"
胡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老曹的份子钱,真减到了一百五。夜市的人,都看见了。摊贩们,私底下议论:"修机器的,跟顺子哥,杠上了。一个修机器的,敢跟顺子哥叫板,胆儿,真肥。"
也有人说:"他那是,不知道顺子哥的厉害。顺子哥,码头上,都有仓库。人家一根小拇指都能碾死他。"
这些话,方醒听了没往心里去。
五爷听说了这事,蹲在收废站门口,抽了半根烟才说:"修机器的,你替老曹,出头,没错。老曹那人,老实。可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顺子,"五爷说,"不是夜市这点事。他手底下,那些人,都是从码头上混出来的。你拧了胡三的手腕,他记你一辈子。往后,你半夜走夜路得多长个心眼。"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记着了。"
"还有,"五爷说,"你的钱别都搁在一个地方。找个,更稳当的地儿存着。"
方醒想了想,说:"我记着了。"
十二月,冬至那天,老陶给方醒,留了一碗饺子。
"修机器的,"老陶说,"冬至,吃饺子。你一个人,没人给你包。我这儿,给你留了一碗。猪肉大葱的。"
方醒蹲在老陶记,吃着饺子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老陶说,"你这人,一年到头,就吃馄饨,馒头。今天,破个例吃顿好的。"
方醒吃着饺子说:"老陶,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宽?"老陶说,"你管啥了?"
"夜市,"方醒说,"糖葫芦,保护费,还有,码头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老陶擦着手,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心软。见不得,老实人,受欺负。这不是毛病。这是,你这个人本来的样子。"
方醒蹲在桌边,吃着饺子没有接话。
"可你也得,"老陶说,"顾着自己。你把钱垫了,自己,就得省着。你修机器,挣那点钱不容易。"
方醒说:"我知道。"
冬至夜里,他回到防空洞,把账本翻开算了一笔账。
2015年,全年。
修机器:四百多趟活,挣了四千三。
码头夜班:一个月三百,十二个月,三千六。
安全大检查:两千三。
杂活:三百五。
全年,进账,一万零五百五。
吃饭,穿衣,日常花销:三千四。
修洞,水泥砖锁:七十三。
垫老曹份子钱:三百。
全年,出账,三千七百七十三。
结余:六千七百七十七。
加上2014年留下的一万五,他现在的存款:两万一千七百七十七。
他蹲在洞里,数了三遍。数完,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两万一千七。"他蹲在洞里,对自己说,"够我,吃五年馒头了。"
元旦前夜,雾港有人放烟花。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听着地面上烟花爆竹的声响,闷闷的传下来。
他蹲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摞旧书,看着那只铁皮盒,看着账本。
"2016年了。"他对自己说。
他躺下。洞口,透进来一线,微光。
"明年,"他说,"雾港,还有多少事等着我。"
他闭上眼睛。
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
他睡过去之前,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
很远的,一个人的声音:
"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这句话,带进了梦里。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九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九章 规矩》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