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翻屋

十月，雾港的秋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老城的巷子一直湿漉漉的，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方醒蹲在食堂后厨，修一台冰箱。冰箱的温控器坏了，不停机冻得跟冰窖似的，里面一柜子菜全冻硬了。

食堂的帮工小夏，蹲在旁边拿抹布擦着案板。

小夏在食堂干了快两年了。方醒修机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他递扳手，递螺丝刀，看他把一台坏东西修得又能转了。

"方哥，"他擦着案板，问，"你这冰箱，修好要多少钱？"

"换个温控器。"方醒蹲在地上，说，"十五。"

"便宜。"小夏说，"搁我们镇上，换个这要起码要收三十。"

方醒换好温控器把冰箱插上电听着压缩机，"嗡"地，转起来："好了。你往里头放个温度计，看着点别冻太狠。"

"哎。"小夏应了一声忽然又说"方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攒了一万二了。"小夏蹲在案板前，说，"我想，回趟家。"

方醒愣了一下："回家？"

"嗯。"小夏说，"我出来打工，快两年了。头一年，挣的钱寄回去给我娘看病。今年攒了这一万二，我想回去，把我家的屋翻一翻。"

"翻屋？"

"我家那屋，"小夏说，"土墙木梁，住了三十年了。去年下雨塌了半边。我娘拿塑料布苫着还住着。我寻思这回回去，请人把屋重新翻一翻。塌了的墙，重砌。梁，换新的。瓦，也换。"

方醒蹲在食堂后厨，说："小夏，你把翻屋的花销跟我说说，我帮你算算。"

小夏蹲在案板前，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土墙，自己脱坯，不花工钱，就买点麦秸，和泥用。梁，我去镇上，买旧房拆下来的杉木，一根，一百二。三根梁，三百六。瓦，买旧瓦，一摞，五块，盖三间屋，得三十摞，一百五。水泥，二十袋，一袋二十二，四百四。沙子，一车，一百。"

"还有，"他说，"工钱。请四个人干十天，一天八十，一个人八百，四个人，三千二。吃饭管饭，十天省着点一千。"

"还有呢？"

"还有，"小夏想了想，"给帮忙的准备着烟酒。烟，十块的。酒，二十的。加起来，三百。"

方醒蹲在食堂后厨，在心里，算了一遍："你算的，一共，六千五百六。可还有，你没算的。翻屋，动土，得歇个把月潮气才散。这期间，你娘住哪儿？"

小夏愣了一下："住哪儿？住……住邻居家？"

"邻居家，搭不搭？"方醒问，"你娘住过去，要不要带点东西？"

小夏低着头，想了想，说："那再留五百，给我娘租个屋住一个月。"

"那就，七千。"方醒说，"你攒了一万二。翻完屋，还能剩五千。"

"五千，"小夏眼睛一亮，"那够我娘吃一年了。"

方醒点点头，说："那你赶紧滴月底就走。赶在落雪前把屋翻好。"

小夏笑了："方哥，你算账真利索。"

"算账利索，"方醒说，"是因为账算清了，心里才有底。"

他蹲在地上把温控器装好，说："你翻屋的时候，记着，先买梁，再买瓦。梁搁在屋里，防雨。瓦，码在檐下也防雨。别买回来让雨淋了。"

小夏蹲在案板前点着头说："记住了。"

方醒站起来，说："冰箱，修好了十五。"

小夏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他。方醒接过来，说："你攒钱翻屋，不容易。这十五我收着。往后，你食堂的机器坏了，我都给你修不收钱。"

小夏愣了一下："那怎么行，钱是老板娘给的？"

"怎么不行？"方醒说，"我修机器，认人。你是要翻屋的人，以后修理钱老板娘给你就攒着"

十月二十九号那天，老城到处都在议论一件事。

"放开二孩了！"夜市上，卖水果的老陈，蹲在摊子边，举着手机，念着新闻，"电视上说，一对夫妇可以生两个孩子了！"

"真放开啦？"旁边有人问。

"真放开了！"老陈说，"全国都放开！"

夜市上，热闹起来。有人高兴："这下，我闺女有伴儿了。"有人犯愁："生得起，养不起啊。奶粉，尿不湿，上学哪个不花钱？"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电饭煲，听着没插话。

食堂里，小夏蹲在案板前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半天没有说话。

"小夏，"食堂的师傅喊她，"你听见没？放开二孩了！你回去跟你娘说说，让她再给你生个弟弟！"

小夏蹲在案板前，说："我娘五十了。生不动了。"

"那，你也快二十了。过两年，你也该生一个了。"

小夏没接话。他低着头，擦着案板。

方醒蹲在食堂后厨，修着一台压面机。他听着，忽然，问："小夏，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小夏说，"我爹，走得早。我娘，守着我，过了半辈子。"

"那，你家的屋翻好了给谁住？"

"给我娘住。"小夏说，"也给我留着。"

他蹲在案板前，说："方哥，你不知道。我们村，规矩多。我爹没了，村里人就说我家的屋该留给亲戚。"

"我娘不认。"他说，"我娘说这屋，是她跟我爹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我爹走的时候跟她说屋留给老娘她就守着。她守了这么多年，谁也不让碰。她怕的，就是屋塌了家就没了。"

小夏说着低下头，说："我这次回去把屋翻好了。谁再敢说屋不是我的，我就拿砖糊他一脸。"

方醒蹲在压面机旁边听着说："那，你翻屋的钱，够吗？"

"够。"小夏说，"上次算够了。"

月底，小夏跟食堂请了假收拾行李。

他收拾好一个编织袋，一个蛇皮袋一个双肩包。编织袋里装着他给娘买的棉袄，一件厚毛衣，一包红糖。蛇皮袋里装的是被子。双肩包里藏着零碎小东西。

他把那一万二用布包着，缝在贴身的内衣里。

方醒蹲在食堂门口，说："我送你。"

"不用。"小夏说，"我坐公交，到汽车站买张票就回去了。"

"我送你。"方醒说，"你身上带着一万二。我不放心。"

小夏看着他半天说："行。那送我到汽车站。"

两个人出了老城，往汽车站走。小夏背着两个袋子，方醒扛着那个编织袋。

路过夜市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摊子后面窜出来拦住他们。

"哎！小夏！"那人喊，"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小夏抬起头，看见那人，愣了："侯哥？"

那人姓侯，四十来岁，瘦，一张嘴就笑。他在老城待了好几个月了，逢人就说他是四川那边的工头，专门接翻屋的活。他上个月，在夜市跟小夏搭过话，说："你一个孩子家，翻屋多难。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去，带上我的工队给你翻。我给你工钱打七折。"

小夏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个侯哥，今天堵在夜市口候着他。

"小夏，"侯哥搓着手，说，"我想好了。你家的屋，我接了！我工队，明天就回四川。你跟我一块儿走，到了镇上，我先给你看屋，量尺寸，出个价。定金，你先交五百。剩下的，翻完再给。"

小夏背着蛇皮袋，站在夜市口，有点动心："侯哥，你工队，多少人？"

"十来个！"侯哥说，"都是老手！我跟你保证，你家的屋，十天翻好！"

方醒扛着编织袋，站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侯哥，你是四川哪儿的？"

侯哥一愣，说："广元的。"

"广元哪儿的？"

"朝天区的。"

方醒又问："小夏是哪儿的人？"

侯哥笑了，"他不是广元边上的嘛！我听口音，就听出来了！"

方醒看着侯哥，说："小夏是南充的。"

侯哥的笑，僵了一下："南充？对对，南充！我说岔了！南充，离广元不远嘛！"

小夏背着蛇皮袋站在夜市口，看着侯哥说："侯哥，我上回，跟你说过我是南充的。"

"说过说过！"侯哥立刻说，"我记性不好！南充！南充的！"

方醒蹲在夜市口，放下编织袋，说："侯哥，你接活，先量屋，再出价收定金。那你前头接过几家的活？"

侯哥说："接了几家？我工队活多着呢！你们南充，好几家，都等着我回去翻屋！"

方醒从兜里，掏出账本翻了翻，说："侯哥，我前两天，在夜市听人说你收了三家的定金了。一家姓陈，一家姓刘，还有一家，姓张。都是要翻屋的。你收了定金，说要回四川可一个多月了你还在老城待着。"

侯哥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听谁说的！没影的事！"

"有没有影，"方醒说，"你让那三家，来说说。"

夜市口，围过来几个人。有人认出了侯哥："哎，就是他！上个月，说要给我家翻屋，收了我三百定金，说回去出图，就没了影！"

"我也给了！"另一个人说，"我给了五百！他收完钱，就说，工队车坏了，要等两天！等了一个月！"

人群，围了上来。

侯哥脸色发白，往后缩了一步，忽然，转身就要跑。

方醒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去抓侯哥。他蹲下来，捡起地上小夏那个编织袋，往旁边挪了挪。

侯哥跑了两步，一脚踩在一摊烂泥上，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哟！"他喊了一声。

"跑啥？"方醒站在夜市口，说，"你把钱还给人家，再跑。"

侯哥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说："我没钱！钱，都花了！"

"花了？"方醒说，"那，你拿什么还？"

"我……"侯哥说，"我打工还！"

方醒蹲在夜市口，看着侯哥看了两秒说："侯哥，我算了一笔账。你在老城，待了仨月。收的定金，陈家的三百，刘家的五百，张家的八百一共一千六。你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在你身上还有吧。"

侯哥低着头，没说话。

"你把剩下的，拿出来，还给大家。不够的，我给你三天凑齐。三天以后，你当着夜市人的面，把钱还了。还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要是不还呢？"侯哥咬着牙问。

方醒说："你不还，我就把你送派出所。诈骗够你，蹲一阵子了。"

侯哥看着他，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数，一千三："就这些了。"

"那，还差八百。"方醒说，"三天。"

侯哥把钱扔在地上一瘸一拐走了。

"方哥，"他说，"他这是想骗我。"

"嗯。"方醒说"想骗你。"

"那你，"小夏说，"你早就知道，他是骗子？"

"不知道。"方醒说，"我就是，听他说，他是四川工头，多问了两句。他连你是哪儿的人都说不清。工头，不认识主家这活接不了。"

小夏蹲在夜市口，低着头，半天，说："方哥，我刚才，差一点就跟他走了。"

"嗯。"

"我要是，跟他走了，"小夏说，"我那五百定金，是小事。我怕的是，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他把我的钱全骗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钱没骗走，就好。"

小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方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方醒愣了一下："没有。我就是，看不得骗子骗老实人。"

"可你，跟我非亲非故的。"小夏说，"你帮我算账，你送我上站，你还帮我挡骗子。你图啥？"

方醒蹲在夜市口，想了想，说："我不图啥。我就是，觉得你娘，一个人在村里，守着屋等你回去。你翻屋，好事。好事，不该让人骗。"

小夏蹲在夜市口，没有接话。半天，小声才说："方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方醒说，"我就是，会修机器，会算账。"

"好人。"小夏说，"你就是好人。"

三天以后，侯哥真把钱凑齐了，加上方醒给收着的一千六还给了那三家。

方醒蹲在夜市口，看着他一家一家把钱还了。陈家那个大姐，接过钱数了两遍，说："侯工头，下回别再骗人了。我们家，也是攒了半年的钱想翻屋的。"

侯哥低着头没说话。

刘家的老汉，接过钱说："我那五百，是我闺女，在厂里，加班加出来的。你拿去花了仨月，吃香的喝辣的。我闺女，还得再攒仨月。"

侯哥把钱还完站在夜市口，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你狠。"

"我不狠。"方醒说，"我把你的账，算清楚了。你欠的，还了，咱俩两清。"

侯哥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方醒一眼。

那一眼，方醒记在了心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5年10月。夜市，一个姓侯的，冒充四川工头，骗人翻屋定金。陈三百，刘五百，张八百，想骗小夏五百。我拆穿了他。钱，还了。他走的时候，看我那一眼，不好。记着。"

十一月初，小夏坐上了回四川的长途汽车。

临走前一天，小夏来找方醒拎着一兜东西，站在老城巷子口，说："方哥，这个，给你。"

方醒接过来，看了看。兜里是一把干辣椒，一包老鹰茶。

"干辣椒，"小夏说，"是我娘，上回托人捎来的。我们四川的，辣。你炒菜，搁一点。老鹰茶，解腻。你修机器，蹲一天，喝一口提神。"

方醒捧着那兜东西，说："你留着，路上吃。"

"路上，我带了馍。"小夏说，"这个，给你的。你帮我算账，帮我挡骗子还送我上站。我穷，没啥能谢你的。就这点家乡的东西。"

方醒说："你翻屋，花销大。这些东西，留着，你娘能用。"

"我娘那儿，还有。"小夏说，"这兜，就是给你的。方哥，你别嫌少。"

方醒蹲在巷子口，捧着那兜干辣椒和老鹰茶，说："不嫌少。我收着。"

"那你，"小夏说，"等我回来。我翻完屋，回来，给你做回锅肉。"

方醒说："行。"

"说定了。"小夏说，"你可记着。"

方醒送到汽车站。小夏背着两个袋子，站在检票口，回头，看着方醒，说："方哥，等我翻完屋，回来，还上食堂干活。"

"行。"方醒说，"回来了，我请你吃馄饨。"

"说定了。"小夏说，"你可记着。"

小夏走进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方哥！"

"哎。"

"我那屋，"小夏喊，"翻好了，你来看看！"

方醒站在汽车站门口，说："行。我看。"

汽车开走了。方醒蹲在汽车站门口，蹲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兜。兜里，干辣椒，红彤彤的。老鹰茶，青褐褐的。

他闻了闻，一股，四川的味道。

"回锅肉。"他蹲在汽车站门口，对自己说，"行。我等着。"

回老城的路上，他路过夜市口。卖水果的老陈，还在念叨："放开二孩了……我们家，我那口子，四十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没有接话。

他想起小夏说的那句话："屋塌了，家就没了。"

他蹲在夜市口看着雾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他摸了摸怀里，账本。账本里，记着雾港两年多，所有的账。哪家修了机器，收了多少钱，哪个骗子，骗了谁，他都记着。

"家。"他蹲在夜市口，对自己说，"家，是有人等着的地方。"

"雾港，有人等着我吗？"

他想了想，站起来往老城走。

巷子口，馄饨铺的灯，还亮着。老陶站在门口，喊他："修机器的！回来啦？给你留着碗！"

方醒蹲在馄饨铺门口，说："来碗，加香菜的。"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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