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老城,都在议论一件事。
"机器,赢了人。"
修收音机的老周,举着手机,蹲在巷子口,念着新闻:"电视上说,一个叫阿尔法狗的机器,跟人下棋,把人,赢了!那棋,叫围棋!说是好几千年头一回,机器赢人!"
"机器赢了人?"马婶问,"那机器,还会下棋?"
"会!"老周说,"不但会,还厉害!把那个韩国的高手都赢了!"
"那,"马婶说,"往后机器是不是,要顶了人的活?"
老周想了想,说:"那倒不至于。机器会下棋,不会修机器。"
方醒蹲在巷子口,修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也是说围棋的事。他听着,没有接话。
他修好收音机,收了十块钱站起来。
"修机器的,"老周喊住他,"你说这机器,真能赢人?"
方醒想了想,说:"机器,会算。人,会想。算,赢不了想。想,赢不了算。谁赢,看谁,算得多,还是,想得深。"
老周没听懂。他挠了挠头,说:"那你站桩算还是想?"
"站桩,"方醒说,"不是算也不是想。站桩,是站。"
他扛着工具箱,往老城东头走。
三月末,老城闹贼了。
先是开杂货铺的佟老板家,丢了一台新手机。再是包工头老K家,丢了两千块现金。然后,是夜市卖水果的老陈家,丢了一只新买的电饭煲。
街坊们,议论起来:"这贼,专偷有钱人!佟老板,老K,老陈,都是开店的!"
"该!"有人说,"有钱人,活该被偷!"
"那,谁有钱,谁倒霉?"
"反正,"那人说,"这贼,不偷穷人。"
这话,说了没两天就说不下去了。
四月初,下岗工人老钱家被偷了。
老钱,五十多岁,原来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他下了岗。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儿子,去年查出病来,住院花光了家里的钱。老钱,四处打零工,挣一点填一点。
他儿子,最近要动手术。手术费,还差一万二。老钱借遍了亲戚,凑齐了用布包着藏在床底下。
就这一万二被偷了。
老钱报案那天,蹲在派出所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儿子的,救命钱……"他说,"我借遍了,亲戚……就差这一万二了……我藏床底下,谁能想到,让贼,偷了……"
民警小程,做了笔录送他出来。老钱蹲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一下午。
这事儿,传到夜市。
"这贼,"老陈说,"偷谁,也不能偷老钱家啊。那是救命钱。"
"就是。"有人说,"这贼,丧良心。"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豆浆机,听着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方醒路过老城东头那个死胡同。他看见,墙根底下,点着三支烟。烟,还燃着。
他蹲下来,借着烟头的光,看见墙上,新刻了一行字:
"老城,老钱家,钱,被偷了。求。"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账本,记了一笔:"2016年4月。老钱家,救命钱,一万二,被偷了。他儿子,等着手术。墙上,有人,给他求了。"
他合上账本,闩上锁,出了门。
方醒查贼,跟警察不一样。
他不查指纹,不调监控。他蹲在夜市口,听。听摊贩们,聊闲天。谁家,最近,多了什么。谁家,最近,手头,松了。
他听了三天,听出一个线索。
夜市边上,新来了一个摆摊的姑娘。二十来岁,瘦,扎一个马尾。她的摊上,卖的都是旧东西:旧手机,旧电饭煲,旧收音机,旧手表。东西不新,可收拾得干净。
有人问她:"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收的。"姑娘说,"我哥,收破烂的。收来,修修,卖。"
"修修?你还会修?"
"会点。"姑娘说,"修不好,就拆了,卖零件。"
方醒蹲在夜市口,听着,没有接话。他打量着那个姑娘。姑娘摆摊,很安静。卖东西,不吆喝。有人问价,她报个价,低了,她不讲。
方醒在她摊前,蹲了两回。他看见,她摊上的旧手机里,有一台,屏上,有一道细纹。他记得,佟老板丢的那台新手机,就是这个型号。那道细纹,他见过。佟老板的手机,是修过的,那道细纹,就是他,修的时候,留下的。
他没有声张。他蹲在夜市口,看着那个姑娘,收摊。姑娘收摊的时候,动作,很快。她把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扛着,往巷子里走。
方醒跟了上去。
姑娘扛着蛇皮袋,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下来。
"别跟了。"她说,"你跟了两条街了。"
方醒蹲在巷子口,说:"你知道我跟着?"
"你蹲我摊前,两回了。"姑娘说,"修机器的,我认得你。"
"那你也认得,佟老板那台手机?"
姑娘愣了一下。她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方醒,说:"你想干啥?"
"老钱家,"方醒说,"那笔钱,是你拿的?"
姑娘看着他,说:"是又怎么样?"
"还回去。"方醒说。
"还?"姑娘说,"我偷的,凭什么还?我偷的都是有钱人。老钱家,我不知道他家穷。"
"老钱家,"方醒说,"不穷。可他儿子,等着这一万二,救命。钱没了,他儿子手术做不了。"
姑娘站在巷子里,说:"我不知道他家有病人。"
"你现在,知道了。"方醒说,"钱,还回去。"
"我要是不还呢?"
"那,"方醒说,"我就看着你还。"
姑娘盯着他,盯了两秒,忽然转身就跑。
她跑得快。她翻过巷子尽头那道矮墙,身法,利落。她翻过去,刚要落地,就看见,方醒已经蹲在墙那边等着她。
"哎!"她吓了一跳,"你……你啥时候,过去的?"
"翻墙,"方醒蹲在墙根,说,"跟修机器,爬上爬下一样。"
姑娘瞪着他,说:"你练过?"
"没练过。"方醒说,"我就会,起落。一天,一千遍。"
姑娘急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指着方醒:"你,你别过来!"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她,说:"刀,收起来。你拿刀,伤不了我,你还得进派出所。"
"你!"
"我算一笔账。"方醒蹲在地上,说,"你偷的这几家:佟老板,一台手机,值一千五。老K,两千。老陈,电饭煲,三百。老钱家,一万二。加起来,一万五千八。"
姑娘握着刀,说:"你算账,倒是清楚。"
"算清楚,好。"方醒说,"你把老钱家那一万二,还了。剩下的,佟老板,老K,老陈那几家,东西,你拆了,卖了。钱,你拿去,我不追究。可从今往后,你别偷了。"
"我不偷,"姑娘说,"我怎么活?"
"你摆摊。"方醒说,"你摆摊,能活。"
"我摆摊,"姑娘说,"一天,挣不了二十块。够干啥的?"
"够吃饭。"方醒说,"吃饭,够了。"
姑娘握着刀,站在墙根,半天,没说话。
"老钱家那钱,"方醒说,"是救命钱。你偷了,你晚上,睡得着?"
姑娘低下头。她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她说,"我不知道,他家有病人。我踩点的时候,看见他家,买了台新冰箱。我以为他家有钱。"
"那冰箱,"方醒说,"是他儿子,放药用的。旧冰箱不制冷了,药,放不住。他借了钱,买的。"
姑娘蹲在墙根,半天没有抬头。
"钱,在我住的地方。"她说,"我还。"
方醒蹲在地上,说:"行。"
姑娘站起来,看着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
"修机器的,"姑娘说,"夜里,还干这个?"
方醒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是谁了。"姑娘说,"老城的人,管你叫夜灵。对吧?"
方醒蹲在墙根,说:"他们爱叫,叫去。"
"夜灵哥,"姑娘说,"你放我一马。我记着。往后,我偷东西先看看,人家穷不穷。"
"往后,"方醒说,"你别偷了。"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欠了赌债,跑了。债主,天天上门找我。我不偷,我没钱还。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方醒蹲在地上,问:"欠多少?"
"八千。"姑娘说,"利滚利,滚到,一万六了。"
"一万六。"方醒说,"你偷了半个月,也没偷够吧?"
姑娘低下头,说:"没有。"
"那,"方醒说,"债主,是哪个?"
"城南,马瘸子。"姑娘说。
方醒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马瘸子。"
"你找他干啥?"姑娘急了,"他手底下,也有人!你一个人……"
"我不打他。"方醒说,"我跟他,算账。"
姑娘看着他,半天,说:"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方醒说,"我帮你爹,还债。还完了,你欠我的,是个人情。往后你走正路,这人情就清了。"
姑娘站在墙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灵哥,"她说,"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啥样?"
"我想的,"姑娘说,"夜里办事的,都是,凶神恶煞的。你不是。你像……你像,我哥。"
方醒蹲在墙根,没有接话。
"我哥,"姑娘说,"要是还活着,也该,跟你这么大。"
第二天,方醒去了城南找马瘸子。
马瘸子,放高利贷的。城南一片,都怕他。方醒蹲在他门口,等他出来。马瘸子拄着拐,出来,看见他,说:"你谁啊?"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我来,跟你,算笔账。"
"算账?"马瘸子笑了,"你算啥账?"
"你借给一个姓周的,八千。"方醒说,"本金,八千。利,你滚到一万六。"
"那是规矩。"马瘸子说,"利滚利,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方醒说,"我算了算。你借他八千,仨月,滚到一万六。你这利息,一个月,两成六。放贷的,利息超过两分,就是,违法。你这两成六。"
马瘸子的脸,僵了一下:"你懂个屁!"
"我懂。"方醒说,"账,我算得清。我跟你算:本金八千,利息按一分算,仨月两千四,一共一万零四百。你还按两成六滚,我就把这账,报给城西派出所。程警官,管经济案。"
马瘸子看着他,半天,说:"你,你到底是,哪路的?"
"修机器的。"方醒说,"明天,姓周的姑娘来还钱。一万零四百。你收钱,把借条撕了。往后不许再找她。"
马瘸子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行。算你狠。"
方醒站起来,说:"不是我狠。是账,得算清楚。算清楚了,谁也别欺负谁。"
他走了。马瘸子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老城,啥时候,出了这么个煞星。"
那天傍晚,阿秀(方醒这才知道,姑娘叫阿秀),把老钱家那一万二,用布包着送到了方醒手里。
"钱,在这儿。"她说,"我没动。"
方醒接过来,掂了掂说:"走,还给老钱。"
他们蹲在老钱家门口。老钱开门看见方醒,说:"修机器的?"
"老钱,"方醒把布包,递过去,"你家那钱,找着了。你数数。"
老钱接过去,打开看见那沓钱,手抖了。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抬起头,眼圈红了:"是……是我的钱……"
"找着了。"方醒说,"你收好。往后,别搁床底下了。存银行去。"
老钱蹲在门口,捧着那沓钱半天,说:"修机器的,你,你是我家的恩人……"
"不是恩人。"方醒说,"钱,是那个偷的姑娘自己,送回来的。她不知道,你家有病人。她知道了,就还了。"
老钱蹲在门口,说:"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下来,说:"老钱,你儿子的手术,啥时候?"
"下礼拜。"老钱说,"钱,凑齐了。"
"凑齐了,就好。"方醒说,"你儿子的病,会好的。"
他站起来,走了。阿秀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蹲在门口的老钱。
"夜灵哥,"她说,"老钱家那冰箱,真是给他儿子,放药的?"
"嗯。"方醒说。
阿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阿秀去城南,还了马瘸子的钱。一万零四百,她数得整整齐齐。马瘸子收了钱,把借条撕了丢给她:"行了。两清。往后,你别再上我这儿来。"
阿秀捡起撕成两半的借条,说:"我这辈子,都不想上你这儿来。"
她出了门,蹲在城南的路口蹲了很久。她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了。她爹跑了,债,还清了。她一个人,蹲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想了想,回了夜市。她摆开摊子,把那些旧手机,旧电饭煲,一件一件摆好。
"修机器的,"她冲夜市口的方醒,喊了一声,"我这摊子上的东西,是偷来的,卖了,钱我拿去还债了。你说了,不追究。那我还摆着卖,行不?"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收音机,说:"行。卖了,别偷就行。"
"那,"阿秀说,"我要是,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方醒说,"你找我。我教你,怎么修。修好了好卖。"
阿秀蹲在摊子前,看着他半天,说:"夜灵哥,你还会修手机?"
"会点。"方醒说,"修机器的,什么都会点。"
"那,"阿秀说,"你教教我呗。"
方醒蹲在夜市口,想了想,说:"行。明儿个,你上我这儿,带一台坏的来。我教你,怎么拆,怎么修。"
阿秀蹲在摊子前,忽然咧着嘴,笑了。她笑的样子,跟她在巷子里,拿刀指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夜灵哥,"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晚上,方醒回到防空洞。他掏出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4月。老钱家,一万二,找着了。是夜市摆摊的阿秀,偷的。她不知道,老钱家有病人。她还了。
阿秀她爹,欠马瘸子八千,滚成一万六。我去找马瘸子,算了账,按一分算,一万零四百。明天,她还钱。往后,马瘸子,不许再找她。
阿秀说,她哥,要是在,也跟我这么大。
我放了她一马。不知道,对不对。
她问我,是不是夜灵。我没认,也没不认。
他合上账本,蹲在货架前,发了一会儿呆。
"放她一马,"他对自己说,"不知道,对不对。"
"可她的账,我算清了。她欠的,她该还的,都清楚了。这就,行了。"
他闩上锁,躺下。
四月的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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