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东街那片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来了几个人,在街口围了一圈量地。然后街边的墙上,贴出了告示。告示上写着:这一片要建商业楼,户主限期搬迁。
"限期,搬迁。"祝阿兰蹲在面馆门口看着那张告示,念了一遍,"限期是多长?"
"告示上没说。"方醒蹲在旁边修着一台压面机说。
"没说,就是想走就走的那个意思。"祝阿兰说,"上回那个光头说补五千,这回换人了?"
"换人了。"方醒说,"我听说宏达置业接手了。"
"宏达置业?"祝阿兰说,"干啥的?"
"盖楼的。"方醒说,"雾港好几栋楼都是他们盖的。"
"盖楼的,就得赶人走?"祝阿兰说,"我这店装修花了八万。他补五千,我亏那么多还搭上这半年的生意。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所以,"方醒说,"你先把店开着。他们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第二天,光头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一道疤穿一件黑夹克。他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老板娘,"光头说,"这位是我们宏达置业的四哥。"
四哥走进面馆四下看了看,说:"店面不大。"
"够用了。"祝阿兰说。
"老板娘,"四哥说,"这一片,我们宏达要动工了。你的店在规划里头。我们按规矩补偿你。"
"补多少?"
"一万五。"四哥说,"今天签,一万五。明天签,一万三。后天,一万。"
祝阿兰愣了一下:"一万五?上回不是五千吗?"
"五千,"光头在旁边,说,"是上回跟你开玩笑的。四哥来了,规矩就按四哥的来。"
四哥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老板娘签吧。今天签,一万五现金。"
祝阿兰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伸手。
"老板娘,"四哥说,"我劝你,签了。这一片早晚,要拆。你拖拖一天,少一千。你拖到最后一刻那就不是一万五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那是,"四哥说,"你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被人搬走。你这个人,被请出去。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着。"
祝阿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还有王法吗?"她说。
"王法?"四哥笑了,"老板娘,我跟你讲王法。王法,是给守规矩的人讲的。你守规矩,我也守规矩。你不守,那我就不讲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碗面倒在地上:"这碗面,就像你的店。规矩里,它是一万五,规矩外它一文不值。"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修着那台压面机,听着没有抬头。
四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你就是那个修机器的?"
方醒抬起头,说:"是我。"
"我听说过你。"四哥说,"你替老曹,出头。你拧了胡三的手腕。你还夺了一把枪。"
方醒说:"都是,碰上了。"
"碰上?"四哥笑了,"修机器的,你这个人手伸得挺长。"
"手长,"方醒说,"够得着东西。"
四哥蹲下来看着他,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一片,我们宏达要定了。谁来,也挡不住。你一个修机器的,别蹚这浑水。你修你的机器,挣你的钱。这浑水你蹚不起。"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说:"我蹚不起。可祝老板娘的店,在这儿,她的面实在。我不能看着她的店让人砸了。"
"那,你是非要管了?"
方醒没有接话。他放下压面机站起来。
四哥看着他,说:"修机器的,我练过几年散打。你别逼我动手。"
"我不逼你。"方醒说,"我跟你算笔账。"
"算账?"
方醒说,"这一片地皮,按去年是三千一平。今年,房价涨了,地皮翻了。宏达要盖的是商业楼。盖起来,一平卖一万八。你补祝老板娘一万五可她这间店,光装修就八万。你算算你补的钱够她,再盘一间店吗?"
四哥说:"那是市场的事。我们按规矩办事。"
"规矩?"方醒说,"我查了。这一片拆迁许可,还没批下来。宏达,这是先拆后批。规矩,不是这么办的。"
四哥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查了?"
"我查了。"方醒说,"城建局的公示栏,我去看了。这一片,规划还在公示期。公示期没过,拆迁许可批不下来。宏达,现在动工是违规。"
四哥盯着他,盯了两秒说:"修机器的,你胆子不小。敢查我们宏达的事。"
"我不是胆子大。"方醒说,"我是把账算清楚了。账算清楚了就知道,谁在规矩里,谁在规矩外。"
四哥站起来,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面馆门口,呼啦啦围上来十几个人。
"修机器的,"四哥说,"你今天要么让开,要么我让人把你抬走。"
方醒站在面馆门口,说:"我哪儿也不去,祝老板娘的店就在这儿,你们要拆从我这拆过去。"
四哥说:"动手。"
那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方醒没有退。他摆了个架子。左脚前,右脚后,沉肩,坐胯抬手。
第一个人,挥拳朝他脸上砸过来。方醒侧身,抬手,往他胳膊上一挂。那人被他带着,往前一冲脚下拌蒜,"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第二个人,抄起一根铁管横扫过来。方醒沉肩,往前,一步欺进他怀里。他抬手往那人胸口,一捋。那人,后仰"噔噔噔",退出三步撞在门框上。
第三个人,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方醒没回头。他胯往下一坐,后肘往后一送。那人像撞在一堵墙上,弹开坐在地上。
第四个人,挥着拳头从左边,斜冲过来。方醒侧身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那人,收势不住,一头扎进柜台底下。
第五个人,站在门口掂着手里的一截钢管,不敢上。
"上啊!"有人喊。
那人掂着钢管,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几个,又看了看方醒,把钢管往地上一丢:"我……我不打了。"
快。每一个,都是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面馆里,安静下来。那十几个人看着方醒,谁也不敢先上。
四哥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你练的不是散打。"
方醒说:"我不会散打。我就会起落。"
"起落?"四哥说,"你师傅是谁?"
方醒没有接话。
四哥脱了黑夹克,扔在地上说:"来,咱俩过过手。"
他摆了个散打的架子。两脚,前后分立,双拳护在颌下。他移动起来,脚步碎而快。
方醒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哥试探着,出了一拳。方醒侧了一下身,让过。四哥又出一拳,方醒又让过。四哥的拳,快。方醒躲的,也快。可方醒,一直在原地没有退。
"你,"四哥说,"怎么,不动?"
"我不用动。"方醒说,"你打不着我。"
四哥恼了。他一个垫步,冲上来一记重拳,朝方醒胸口砸过来。
方醒没有躲。他沉肩,坐胯,迎上去。那一拳砸在他胸口。方醒的脚,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停住了。他的腰,一沉往前一送。
四哥那一拳,像是砸在一座山上。他被自己的拳反弹带着,往后踉跄了一步。方醒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送。
四哥"噔噔噔"地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面馆里,死一般地安静。
四哥靠在墙上,看着方醒半天,说:"你……你这练的,是内家拳?"
"我不知道。"方醒说,"我师傅,没跟我说,这是什么拳。我就每天练起落一千遍。"
四哥看着他,说:"你师傅,是个高人。"
方醒没有接话。
"修机器的,"四哥说,"今天,我认栽。可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一片,我们宏达要定了。你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明天。你挡得了我,挡不了宏达。宏达,不是,我一个人的宏达。"
他捡起黑夹克披上,说:"你回去,问问你师傅。让他,给你拿个主意。这浑水你蹚得起吗?"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还有。这一片,惦记的不止我们宏达。你掂量掂量。"
方醒说:"谁惦记?"
四哥看了他一眼,说:"码头上也惦记。"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没有接话。
"修机器的,"四哥说,"你管得,够宽。你管得,过来吗?"
他带着人走了。
祝阿兰蹲在柜台后面,半天没有动。她看着地上,那碗被倒掉的面,又看了看方醒。
"修机器的……"她说,"你,你不要命了?"
"命,"方醒说,"还在。"
"你一个人,跟他们对……"祝阿兰的声音,抖着,"他们,十几个人呢……你要是,让他们打坏了……"
"打不坏。"方醒说,"我心里有数,他们没我快。"
"你那起落,"祝阿兰说,"能当饭吃?"
"能。"方醒说,"刚才,不就管用了?"
祝阿兰看着他,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我给你,下碗面。"
"加肉。"方醒说。
"加肉!"祝阿兰说,"加两勺!"
她下了碗面,加了两勺牛肉端上来。方醒蹲在面馆里吃着那碗面,面和大块牛肉堆的冒尖。
"修机器的,"祝阿兰蹲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说,"你这人,傻。傻得,让人,心里发酸。"
方醒吃着面,说:"不傻。"
"还不傻?"祝阿兰说,"你替老曹出头,你替老钱追钱,你替阿秀算账,你又替我挡拆迁,你图啥?"
方醒放下碗,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心安?"
"我这个人,"方醒说,"没有家。没有亲人。我记不清,我以前是干啥的。我就知道,我现在在雾港。雾港的人,对我好。五爷,教我认字。老陶,给我留饭。你,给我加肉。阿秀,叫我哥。"
"我图个,"他说,"心安。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欺负对我好的人,我就跟他们算账。"
祝阿兰蹲在柜台后面,听着半天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抹了一把脸,说:"行。你图心安。我这儿,管你一辈子心安。"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吃完面站起来。祝阿兰喊住他:"哎,你这就走了?"
"嗯。"方醒说,"我回趟老城。"
"你,小心点。"祝阿兰说,"那四哥,不是好惹的。他说,宏达不是他一个人的,这话听着吓人。"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说:"我知道。他不是吓我。"
"那你还蹚这浑水?"
"我蹚了,"方醒说,"就蹚到底。我的账算清了,就不能半道算了。"
他走出面馆。东街的街坊们,远远地看着他,谁也没有上前。只有卖杂货的老陈,追上来,小声说:"修机器的,你今儿个把四哥打了?"
"没打。"方醒说,"就是,过了过手。"
"你可,惹了大祸了。"老陈压低声音,"四哥,那是宏达的,宏达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
"我知道。"方醒说,"我记着了。"
他穿过东街,回了老城。路过收废站,五爷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喊了一声:"修机器的。"
"哎。"
"你脸上,挂了彩。"五爷说。
方醒伸手,摸了摸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没事。"他说。
"你跟人,动手了?"五爷问。
"嗯。"方醒说,"东街,拆迁。宏达的人,要拆祝老板娘的店。"
五爷抽着烟,半天没说话。他抽完一根烟,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心软,手还硬。这是好事,也是祸事。"
"怎么说?"
"心软,"五爷说,"街坊们,敬你。手硬,宏达,码头,那些人,忌你。敬你的人,越多,忌你的人,也越多。忌你的人多了,你这日子就不太平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不太平,就不太平。反正,我本来也没过几天太平日子。"
五爷看着他,说:"你呀……"
"五爷,"方醒忽然,问,"您知道,宏达置业吗?"
"知道。"五爷说,"盖楼的。老板,姓贾。贾老板。"
"他,跟码头有关系吗?"
五爷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干啥?"
"今儿个,"方醒说,"四哥说,东街这片,惦记的,不止宏达。他说,码头上也惦记。"
五爷抽着烟,半天没有接话。
"修机器的,"他说,"码头姓顺的是雾港水最深的地方。你修机器修得好好的,码头的事你别碰。"
"我没想碰。"方醒说,"我就是想弄明白,他惦记东街干什么。"
"他惦记的,"五爷说,"不是东街,是东街那块地。"
"那块地,怎么了?"
五爷没有回答。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说:"那块地,底下是空的。"
方醒愣了一下:"空的?"
"老话了。"五爷说,"五八年,全城挖洞。东街底下,也有。挖到一半停了,后来填了盖了房。"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
他想起,防空洞里,那本旧书《雾港1958年》,里面,那张防空洞分布图。图上,有一条虚线,标着"未探明通道"。
"五爷,"他说,"那条,没挖完的洞通哪儿?"
"不知道。"五爷说,"五八年的事,知道的人,都老得走不动了,你就当我没说。"
他站起来回了收废站。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蹲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6年4月。宏达置业,要拆东街。拆迁许可,还没批。他们,先拆,后批。四哥,练过散打。我跟他,过了几招。他认栽了。可他走的时候,说,宏达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最后说,码头上姓顺的也惦记东街。
五爷说,东街底下是空的。五八年,全城挖洞,挖到一半停了。
防空洞里那本书上,画着一条虚线,标着'未探明通道'。
那条通道,通哪儿?
我胸口,挨了他一拳。现在,还有点闷。不碍事。
四哥说,让我回去问问师傅。他说这浑水我蹚得起吗。
我明天,去当铺问问顾先生。"
那一拳,闷闷的。可他已经,觉不着疼了。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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