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醒去了当铺。
顾先生正在擦一块表。他擦表的时候,不看人。方醒蹲在柜台前,等他把那块表擦完了放下才开口。
"先生,"他说,"我前天,在东街跟人动手了。"
顾先生没有抬头,说:"打输了?"
"没输。"方醒说,"可也没赢。"
"没赢?"顾先生抬起头,"你把人打跑了,还没赢?"
"那人,"方醒说,"练过散打。他走的时候说,宏达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说,这浑水我蹚不起。让我回来,问问您。"
顾先生放下表,看着方醒,说:"你蹚得起。"
方醒愣了一下:"蹚得起?"
"蹚得起。"顾先生说,"我教你起落,不是让你躲事。是让你站得住。站得住,才有得选。站不住人家推你,你就得跟着走。你跟着走了,那就由不得你了。"
方醒蹲在当铺柜台前,说:"那我该不该管东街的事?"
"该不该,"顾先生说,"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方醒没有接话。
"你管了,"顾先生说,"就管到底。半道撒手,比不管还糟。你今儿个替祝老板挡了拆迁。明儿个,宏达再来你挡。后儿个,码头姓顺的来你还挡。挡得住吗?"
方醒说:"挡不住。"
"挡不住,"顾先生说,"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来了。"
"怎么,让他们不来?"
顾先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表。擦了两下,他说:"你手里,那本《雾港1958年》看了多少遍了?"
方醒愣了一下:"先生,您知道那本书?"
"你前年,"顾先生说,"拿这本书,来当铺问过价。我记得。"
方醒说:"那本书,我看过好几遍了。里面,画着一张图。防空洞的分布图。图上,有一条虚线标着'未探明通道'。"
"那条虚线,"顾先生说,"你查过吗?"
"没查过。"方醒说,"我不知道它通哪儿。"
顾先生放下表,看着他,说:"你住的地方离东街多远?"
方醒想了想,说:"隔两条街。"
"隔两条街。"顾先生说,"五八年,全城挖洞。你脚底下就有。有些洞填了,有些洞没填。有些洞填了又塌了,又通了。"
方醒蹲在柜台前听着,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先生,"他说,"您是说,东街底下跟我住的地方,通着?"
"我不知道。"顾先生说,"五八年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地下的东西,别乱碰。碰了,就脱不了身。"
"为什么,脱不了身?"
"因为,"顾先生说,"地下的东西,都是见不得光的。你碰了,它就缠上你了。"
方醒蹲在当铺柜台前,半天没有说话。
"先生,"他说,"那,东街的事我到底该不该管到底?"
顾先生擦着表,说:"你站得住。你管,就管到底。你怕,就别管。你不管,我也不怪你。你管,我也不拦你。"
"可你得,"他说,"自己想清楚:你为谁管?"
"为祝老板。"方醒说。
"还有呢?"
方醒想了想,说:"为,规矩。"
"规矩?"顾先生说,"谁的规矩?"
"我的规矩。"方醒说,"我算过的账,就得算到底。我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到。"
顾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有你的规矩。那就按你的规矩,办。可你记着:规矩,是你自己立的。你立了就得自己扛。"
方醒站起来,说:"我扛得住。"
"扛得住,"顾先生说,"那,就把起落练好。你这回,能赢四哥,靠的是你站了一年的桩。你还要赢,更大的,就得再站再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顾先生说,"你不需要想,就能动。那个时候,你的规矩才立得稳。"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说:"我记着了。"
他转身,要走。顾先生喊住他:"等一下。"
他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东街的事,你既然,要管到底。这个,你拿着。"
方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黄铜的,旧了,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钥匙?"方醒问。
"东街,"顾先生说,"旧粮站,地窖的钥匙。五八年,挖洞那会儿,粮站存过粮。后来粮站搬了。地窖,锁了。钥匙在我这儿,放了快四十年了。"
方醒握着那把钥匙,说:"先生,您给我这个,干啥?"
"你不是,"顾先生说,"想知道那条虚线,通哪儿吗?"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握着那把钥匙,半天没有接话。
"地下的东西,"顾先生说,"你碰了,就脱不了身。你要想碰就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由头。粮站的地窖,就是你的由头。"
他把钥匙塞进方醒手里,说:"收好。该用的时候,用。"
方醒把钥匙,收进口袋,说:"我记着了。"
他走出当铺。五月的阳光,照在当铺门口。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天。
"东街。"他对自己说,"粮站的地窖。"
他刚走到夜市口,就被祝阿兰一把拦住了。
"修机器的!"祝阿兰叉着腰,站在夜市口,说,"我可算,堵着你了!"
方醒愣了一下:"老板娘?"
"你这两天,"祝阿兰说,"躲啥呢?面,也不来吃了!"
"我……"方醒说,"我忙。"
"忙啥!"祝阿兰说,"你跟我走!"
"去哪儿?"
"相亲!"祝阿兰说,"我给你,说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今儿个正好有空!我约在店里!走!"
方醒站在夜市口,愣住了:"相亲?"
"相亲!"祝阿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一了!搁我们东北,二十一都该有孩子了!"
"我,"方醒说,"我没有……"
"没有啥!"祝阿兰说,"没有媳妇,正好,相一个!我跟你说,这姑娘是我东北老乡,她闺女!叫刘翠!二十四!在商场卖衣裳!人实在!长得也周正!"
"老板娘,"方醒说,"我……我住地下室。我,没房,没户口,一个月挣两千。"
"那怕啥!"祝阿兰说,"你这人实在!她能看上你!走!"
夜市口,围过来几个摊贩。老陈蹲在摊子边,乐了:"修机器的,要相亲啦?"
"相啥亲!"方醒说,"我还没应呢!"
"应了吧!"老陈说,"你也该找个媳妇了!一个人住在那地底下多冷清!"
"就是!"卖冰粉的大姐,端着摊子凑过来,"修机器的,你这人实在。找个实在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方醒说,"我没房,没户口……"
"房子,"大姐说,"慢慢挣!户口,"她压低声音,"你回头找找人,兴许能落下!"
方醒被祝阿兰,一路拽到了面馆。
面馆里,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姑娘。姑娘二十四五岁,扎一条马尾穿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那儿正低头看着菜单。
"小翠!"祝阿兰喊了一声,"人,我给你带来了!"
姑娘抬起头,看了方醒一眼。她的目光平静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修机器的?"她问。
"嗯。"方醒蹲在门口,说,"我叫方醒。修机器的。"
"坐吧。"姑娘说。
方醒坐下来。祝阿兰给他下了碗面,端上来,说:"你俩,聊着!我去,后头,忙!"
她走的时候,冲方醒挤了挤眼睛。
面馆里,就剩下方醒和刘翠。
"修机器的,"刘翠放下菜单,说,"我听说,你替人出头。东街拆迁那事,你把宏达的人打了。"
"没打。"方醒说,"就是,过了过手。"
"过了过手。"刘翠说,"你练过?"
"练过。"方醒说,"起落。一天一千遍。"
"起落?"刘翠说,"那是啥?"
"站桩。"方醒说,"站桩,是站。起落是动。"
刘翠没听懂。她也没,追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问:"修机器的,我问你几个事。你别怪我,直。"
"你问。"
"你一个月,"刘翠问,"挣多少?"
"两三千。"方醒说,"修机器,加上码头的夜班。"
"有房吗?"
"没有。"方醒说,"我住地下室。"
"地下室?"
"嗯。"方醒说,"防空洞,改造的。我一个人住够了。"
"户口呢?"
方醒愣了一下,说:"户口……我没有。"
"没有户口?"刘翠看着他,说,"你是黑户?"
"嗯。"方醒说,"我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我记不清,我是哪儿的人。户口,一直没落。"
刘翠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你这个人,"刘翠说,"实在。你替人出头,给老曹垫钱,帮老钱追钱,我都听说了。你这人心眼好。可我要是嫁给你,我得想清楚几件事:你一个月两三千。你没房你住地下室,你没户口。"
她一条一条,数着,说:"咱俩,要是成了。结婚得买房。雾港现在,房价涨得吓人。一套小两居,四十万。你一个月两千,不吃不喝得攒十六年。十六年,我都四十了。"
方醒蹲在面馆里,听着,说:"你说得,对。"
"还有,"刘翠说,"你没户口。往后孩子,上不了学。看病,报不了销。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
"你说得,对。"
"所以,"刘翠放下杯子,说,"咱俩不合适。你这个人,实在。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委屈我自己。"
她站起来,说:"你,别灰心。你手艺好,人也好。你攒两年钱,看能不能租个小门面,把生意做起来。到时候,你再找对象也好找。"
方醒蹲在面馆里,说:"我记着了。"
刘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修机器的,我刘翠,说话直,你别记恨。"
"不记恨。"方醒说,"你说得,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啥耽误人家。"
刘翠看着他,点了点头走了。
祝阿兰从后头,探出头看见刘翠走了,赶紧跑出来:"哎?这就,走啦?聊得,咋样?"
"不合适。"方醒说。
"不合适?"祝阿兰急了,"咋不合适?你是不是,说话,把人,气走了?"
"没有。"方醒说,"人家问有房吗,没有。有户口吗。没有。一个月挣多少,两千。"
祝阿兰愣在面馆里半天,说:"那……那也,不能都怪你……"
"不怪谁。"方醒说,"人家姑娘,说得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啥,耽误人家。"
祝阿兰看着他,忽然,眼圈,红了:"修机器的,你……你是个,好孩子。是这雾港,亏待了你……"
"不亏。"方醒说,"雾港,有人给我留饭。有人给我加肉。有人教我认字。我知足。"
他蹲在面馆门口,说:"老板娘,那碗面多少钱?"
"不要钱!"祝阿兰说,"你给我,滚蛋!"
"那,"方醒说,"我明儿个再来吃。"
"再来,"祝阿兰说,"加肉!"
方醒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夜市,都知道方醒相亲黄了。
"修机器的,"老陈蹲在摊子边,问,"那姑娘,咋说?"
"人家说,"方醒说,"我没房,没户口,不合适。"
"嗨!"老陈说,"那姑娘,眼光高!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方醒说,"人家说得对。"
阿秀蹲在摊子前,听着,忽然,说:"哥,你要找媳妇?"
"不找。"方醒说,"我养不起。"
"那,"阿秀说,"我给你留意着点?我摆摊,认识的人多。"
"你别操心。"方醒说,"你先把,手机修明白。"
阿秀笑了:"我修得差不多了。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老陶那边,也听说了。他给方醒下了一碗馄饨,说:"修机器的,相亲黄了?"
"嗯。"方醒说。
"黄了就黄了。"老陶说,"老话说,好饭不怕晚。你先攒钱,攒够了再找。"
方醒蹲在老陶记,吃着馄饨说:"嗯。攒钱。"
那天夜里,方醒回到防空洞。他掏出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5月。今天,有人,给我说对象。姑娘叫刘翠,卖衣裳的。人,实在。她问我,有房吗。没有。有户口吗。没有。她算了一笔账:一套小两居,四十万。我一个月两千,不吃不喝,攒十六年。她说,不合适。
她说得,对。我不怪她。
祝老板,急了。她说,雾港,亏待了我。
不亏。雾港,有人,给我留饭。
顾先生,给了我一把钥匙。黄铜的,旧了。他说,是东街旧粮站,地窖的钥匙。五八年,挖洞那会儿,存过粮。他说,地下的东西,碰了,就脱不了身。他说,粮站的地窖,是我,正大光明的由头。
我把钥匙,收在,枕头底下了。
那条虚线,通哪儿?"
他合上账本,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黄铜的钥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又摸出那本《雾港1958年》,翻到那张图。他的手指,顺着那条虚线,一点一点,摸过去。
虚线,从防空洞,往东,延伸。穿过两条街。然后,消失在,图纸的边缘。
图纸的边缘,画着一栋楼。
那栋楼,是东街,旧粮站。
"粮站。"他蹲在洞里,说,"地窖。"
他躺下,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明儿个,"他说,"我去看看。"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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