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海

六月中旬，雾港入了梅。

雨，下个不停。码头的铁皮棚，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响。方醒蹲在棚子里，修着一台柴油机。柴油机的油泵，堵了。他拆开拿细铁丝通了通，装上一拉，突突突地冒了烟。

"行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说。

棚子外头，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晒得黑，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他穿一件旧雨衣，蹲在棚子口抽着烟看着那台柴油机转起来。

"修机器的，"老头说，"你这手，真利索。"

"手熟。"方醒说，"修多了。"

老头姓魏，叫魏老六。码头上的，都叫他老魏。老魏不是码头上的人。他是雾港的渔民，一条旧渔船，在雾港，打了大半辈子鱼。船上的挂机，坏了他找方醒修过两回。

"老魏，"方醒说，"你那船，挂机好使不？"

"好使。"老魏说，"你上回，给我换的那个什么，叶片？换上以后，船轻快多了。"

"螺旋桨。"方醒说。

"对，螺旋桨。"老魏说，"我说不上名儿。就是，换上以后，船跑得比以前利索。"

方醒蹲在棚子里，把柴油机擦了擦收好工具。老魏蹲在棚子口，看着外头的雨忽然说："修机器的，你说，这英国要脱欧了？"

方醒愣了一下："啥？"

"脱欧。"老魏说，"收音机里说的。说，英国要退出，那个欧盟。欧洲要乱了。"

方醒蹲在棚子里，说："欧洲乱了，跟咱有啥关系？"

"收音机里说，"老魏说，"有。说，钱要贬值。东西要涨价。"

"涨价？"方醒说，"那得看涨啥。"

"管他涨啥。"老魏说，"反正我打鱼的，鱼不涨价就行。"

他抽着烟看着外头的雨，说："这雨下得，鱼都不好打了。"

"梅雨，就这样。"方醒说，"下个十天半月，就晴了。"

"晴了，鱼就多了。"老魏说。

"修机器的，"老魏忽然，又说，"你听说过海里捞人那事儿吗？"

"捞人？"方醒说，"啥事儿？"

"就是，"老魏抽着烟，说，"前几年，我听海上的伙计说。外海有艘邮轮。夜里，邮轮上的人，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个人。他们，把人捞上来了。"

方醒蹲在棚子里，说："捞上来，活了吗？"

"活了。"老魏说，"邪门的是，那人的后脑勺，有个枪眼。枪眼，你知道吧？子弹打进去的。"

方醒的手指，顿了一下。

"邮轮上的人说，"老魏说，"那人，脑壳上挨了一枪。泡在海里，不知道，泡了多久。捞上来的时候，人是死的，可后来又活了。"

方醒蹲在棚子里，说："死了咋又活了？"

"邪门吧？"老魏说，"邮轮上的医生，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人，挨了枪，泡了海，还能活过来。这人命真硬。"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柴油机旁边，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魏说，"邮轮靠岸，把人送医院了。医院里躺了几天，人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有人说，那人就留在咱雾港了。捡了条命，重新活了一回。"

方醒蹲在棚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老魏说，"你说，这人是不是命大？"

"嗯。"方醒说，"命大。"

"命大，"老魏说，"是福，也是祸。你想啊，人挨了枪还能活。那他，挨枪之前得是啥人？"

方醒没有接话。

老魏看着他，"你咋一点也不好奇？"

方醒蹲在棚子里，想了想，说："就是听听。三年前的事儿，我，也刚到雾港。兴许，听说过。"

"你三年前到雾港的？"老魏说，"我以前咋没见过你？"

"我那时候，"方醒说，"睡桥洞。后来去了收废站。"

"收废站？"老魏说，"五爷那儿？"

"嗯。"方醒说。

"五爷那人，"老魏说，"心善。他以前收留的人不少。"

雨，还在下。棚子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老魏，"方醒忽然，问，"那邮轮是啥时候靠的岸？"

老魏想了想，说："三年前吧。对了，就是那年冬天。那年，冷得出奇。我记着，那年雪下得早。"

方醒蹲在棚子里，没有说话。

他记得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在海边被人捞起来。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海里的。他只记得咸水灌进嘴里。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有个穿白衣服的人，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他下了床走了。他走了很远，走到老城。他在桥洞里睡了，再后来他遇见了五爷。

方醒蹲在棚子里，看着外头的雨，忽然觉得后脑勺那道疤，隐隐地又烫了一下。

"老魏，"他说，"你听说的那个人，后来再没人见过？"

"没人见过。"老魏说，"邮轮上那些人，靠了岸就走了。那人，在医院躺了几天跑了。再往后，就没信儿了。"

他抽着烟，说："修机器的，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方醒说，"就是，听听。"

老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站起来，说："雨小了。我该回船上了，明儿个出海。"

"明儿个，"方醒说，"还下雨吧？"

"下雨，也得去。"老魏说，"鱼汛不等人。过了这阵，鱼就游走了。"

他披着雨衣，走到棚子口，又回头，说："修机器的，我那船明儿个出海。你要是得空来码头，看看我那挂机，头一回换螺旋桨，我怕路上再出毛病。"

"行。"方醒说，"我明儿个去码头。"

老魏走了。方醒蹲在棚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里，那道疤硬硬的，像一条干了的蚯蚓。

"枪眼。"他蹲在棚子里，对自己说，"后脑勺。"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巷子里夺枪的那一夜。他想起，梦里那个穿风衣的人，说："枪，是防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蹲在棚子里，把手放下来。

"我，"他对自己说，"是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

晚上，方醒去老陶记吃馄饨。老陶的收音机里，也放着新闻，说的也是英国脱欧的事。店里坐着两个食客，一边吃一边听。

"脱欧，"一个食客说，"那是啥意思？"

"就是，"另一个说，"英国要退出那个欧盟，不跟他们一块儿玩了。"

"为啥退？"

"说是，嫌他们收钱多。嫌他们管得多。"

"那，"第一个食客，喝了口汤，说，"英国退了，咱中国有啥事儿？"

"有啥事儿？"另一个想了想，说，"兴许，钱要涨？"

"涨啥涨！"老陶擦着桌子，插嘴，"英国的英磅，跟咱的人民币又不是一回事！人家退人家的，咱，过咱的。你俩赶紧吃吃完我要收摊了！"

两个食客哈哈地笑低头吃馄饨。

方醒蹲在角落里，吃着馄饨听着没有插话。

"修机器的，"老陶问他，"你说这英国退欧跟咱有关系不？"

"不知道。"方醒说，"我没出过国。我就知道，馄饨，八块一碗。猪肉要是涨价了，你这馄饨就得涨。"

老陶想了想，说："那，猪肉别涨。"

"猪肉涨不涨，"方醒说，"得看，猪。"

两个人在馄饨铺里都笑了。

第二天，方醒去了码头。老魏的渔船，泊在码头边。船不大，木头船身漆着蓝漆。船头上，晾着一张网。

老魏正在船上，收拾渔具。看见方醒，他招了招手："上来！"

方醒跳上船。他蹲在船舷边，看老魏收拾渔网。

"修机器的，"老魏说，"你会看船吗？"

"会点。"方醒说，"修机器的，什么都得会点。"

"那，你帮我看看，"老魏说，"我这船有没有哪儿不对劲。"

方醒蹲在船上，四下看了看。他看船身，看甲板看舱里看机器。他蹲在船尾，看了看那台挂机，听了听说："挂机，没事。螺旋桨，也稳。就是，你这船身，靠水的那个地方漆掉了。得补，不补，泡久了木头烂。"

"烂了，会咋样？"

"烂了，"方醒说，"船，就漏了。你打鱼漏了水就麻烦了。"

老魏蹲在船上说："那，赶明儿，我买漆补上。"

"你买漆，"方醒说，"我帮你补。补船，跟补机器差不多。都是把坏的地方修好。"

老魏看着他，笑了："修机器的，你这个人啥都能修。"

"修得多了。"方醒说，"就会了。"

那天，方醒在船上帮老魏看了一下午。老魏收拾渔网，他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魏，"方醒问，"你打鱼，打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老魏说，"我十五岁，就跟着我爹出海了。"

"四十多年。"方醒说，"海上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个七八成吧。"老魏说，"海，比人实在。人，会骗你。海不会。海，就是晴天，浪小。阴天浪大风来了，走。鱼来了，打。就这么回事。"

"那，"方醒问，"夜里，海上有船吗？"

"有。"老魏说，"打鱼的也有夜里的。"

"我是说，"方醒说，"不点灯的船。"

老魏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方醒一眼，说："你看见过？"

"我在码头值夜班，"方醒说，"看见过西头旧泊位，有船夜里靠岸不点灯。有人往下搬箱子。"

老魏蹲在船上，半天没有接话。他拿起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修机器的，"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我知道。"方醒说，"五爷，也这么跟我说过。"

"五爷，"老魏说，"是个明白人。"

他抽着烟，说："那种船运的都不是好东西。你要是，碰见了，别靠近离得远远的。你修你的机器，挣你的饭钱，那浑水别蹚。"

方醒蹲在船上，说："我没蹚。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老魏说，"也别记。"

"我记性不好。"方醒说，"看见的，多半就忘了。"

老魏看着他，说："那就好。"

傍晚，老魏收拾好渔具从舱里提出一网鱼，塞给方醒："拿着。今儿个网里多打了一网，你拿回去炖汤。"

方醒提着那网鱼，说："老魏，你打鱼不容易。这鱼，我不要。"

老魏说，"你帮我修挂机补船，看机器。这鱼，是我谢你的。你要是不收，我下回，挂机坏了就不好意思找你了。"

方醒提着那网鱼，说："那，我收了。"

他跳下船，老魏蹲在船头冲他喊："修机器的！明儿个，我出海了！要是挂机又坏了，我还找你！"

"行！"方醒喊，"坏了，就找我！"

老魏笑了。他蹲在船头，看着方醒，提着鱼走远了。

第二天清早，方醒又去了码头。老魏的船已经解了缆，老魏蹲在船头叼着烟，看见他招了招手。

"修机器的，"老魏说，"我这就出海了。"

"挂机，"方醒说，"我昨儿个又听了听没事。你放心走。"

"行。"老魏说，"回来，我请你喝酒。"

"我不会喝。"方醒说。

"那，"老魏说，"回来我请你吃鱼。"

"这个，行。"

老魏的船突突突地开走了。船头破开浪往海里去。船尾，拖着一条白白的水迹。

方醒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变成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点。

"老魏，"他蹲在码头上，对自己说，"你打你的鱼。我修我的机器，咱俩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扛着工具箱往老城走。

路过码头仓库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往仓库门口看了一眼。仓库的门关着，门口空荡荡的，可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

是夜里，那种大车压出来的。

方醒蹲在路边，看了一眼那几道车辙没有停留走了。

"看见了，别记。"他对自己说。

可他还是记住了。

那天晚上，方醒蹲在防空洞里炖了一锅鱼汤鱼，是新鲜的。汤，炖得像牛奶一样白。

他蹲在货架前喝着鱼汤，忽然又想起老魏说的那些话。

"邮轮。枪眼。后脑勺。三年前。冬天。"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道疤硬硬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是咸的。咸水，灌得他吐了半宿。他记得，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单白的。屋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儿。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床边，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不出来。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那个人，又问："你记得，你是哪儿的人吗？"

他摇头。他什么都不记得。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那个人说，"先在医院，住两天。"

他住了三天。第四天天还没亮，他下了床走了。他没拿任何东西。他就穿着医院给他的一身旧衣裳，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门外，是雾港的冬天。街上，没什么人。他站了一会儿，顺着路一直走。走到老城，走到桥洞，走不动了就蹲下来。

那是，他记得的最早的事。

他蹲在防空洞里，端着那碗鱼汤，汤已经凉了。

"三年前。"他对自己说，"我记得那个冬天。"

他放下碗，掏出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6月。老魏说，三年前，外海，邮轮救起一个人。后脑勺，有枪眼。死了，又活了。他跑出医院，不知去向。有人说，他留在了雾港。

三年前，冬天。

我，也是那个冬天，在海边被人捞起来的。

我后脑勺也有一道疤。

我，是那个人吗？

我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有个穿白衣服的人，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不出来。

老魏说，那种不点灯的船，运的都不是好东西。看见了，别靠近，别记。

我把船的事，记下了。

可那个人，我要不要记？"

他合上账本，蹲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鱼汤，凉了。

他端起碗把凉了的鱼汤一口喝完了。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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