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雾港入了秋。风一凉,老城的梧桐叶就开始落。
方醒拎着两斤橘子,往常大夫家走。路过东街,他放慢脚步。粮站的院墙,他看见,多了一圈红漆:墙上,用红漆喷着字,"征收区域",还画了个圈。院里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
他蹲在粮站门口,看了一眼。那把锁,还挂在铁门上。锁眼,还是他上回开过的那把。没有人,动过。
"还锁着。"他蹲在墙根,说,"还没人,进去。"
他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常大夫家走。
常大夫住在老城后街,一间小平房。门口晾着一杆中药,门缝里,飘出草药的苦味。方醒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常大夫的声音。
"我。"方醒说,"修机器的。"
门开了。常大夫穿着件灰褂子,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他,说:"来了。进来坐。"
方醒进屋,把橘子放在桌上。屋里,那张方桌上摊着一卷图。图是常大夫画的,防空洞分布图,用毛笔画在牛皮纸上,线有实有虚。
"常大夫,"方醒说,"您这是又看它?"
"嗯。"常大夫在桌边坐下,说,"人老了,别的记不住,就这个忘不了。"
常静从里屋端出两杯茶,放在桌上,说:"我爸,又跟您讲那五八年的旧事了?"
"他还没讲。"方醒说。
"那,一会儿,他就得讲。"常静说,"他这辈子,就记着这个。您听他说吧,我给您续茶。"
她说着,回里屋去了。
常大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修机器的,你上回问我的,那扇铁门,我今天跟你说道说道。"
他摊开那卷图,指着一处:"你看见这条虚线没有?从粮站地窖,往,东北方向,一直画,画到,这儿。"
方醒凑过去看。那条虚线,从粮站,穿过老城底下,一直画到一处,标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深"。
"这个'深',是啥意思?"方醒问。
"深洞。"常大夫说,"当年,挖洞的人管那儿,叫深洞。"
"深洞?"
"嗯。"常大夫说,"老城底下,洞是分层的。头一层,是防空洞,能走人,能藏粮食。第二层,比头一层深,叫深洞。那儿,才是那扇铁门后头的地方。"
方醒蹲在桌边,看着那条虚线,说:"您,进去过吗?"
"进去过。"常大夫说,"一回。就一回。"
他放下茶杯,说:"五八年,我十八,在粮站,扛粮。洞挖通那天,上头的,挑了我,下去守着。我守了一个月,白天数粮食,夜里,我就蹲在那扇铁门门口。"
"您,撬过那门?"方醒说。
"撬过。"常大夫说,"有一回,我憋不住,拿了根撬棍,把门撬开一道缝。"
他顿了顿,说:"我看见,门后头是一条往下的路。台阶,很陡。我拿马灯照,照不见底。一股风,从底下,往上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铁锈味?"方醒说。
"嗯。"常大夫说,"像是地下,有铁的东西。"
"您,数过那台阶吗?"方醒问。
"数过。"常大夫说,"我撬开门缝那天,数了。往下,十九级。到第十九级,就拐弯了。看不见了。"
"十九级。"方醒记下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常大夫说,"我就撬了那一道缝,上头,就来人了。把我训了一顿。说,那地方不是咱该碰的,说死了两个人,那洞封了。"
"死了两个人?"方醒说,"咋死的?"
"不知道。"常大夫说,"他们没说。就说挖到深洞,出事了,死了两个。从那以后那扇铁门,就焊死了。"
"焊死了?"方醒说,"那我那天,看见的是锁着的。"
"锁,是后加的。"常大夫说,"铁门,当年焊死了。焊那天,我亲眼看着两个焊工焊了一下午。焊完,上头来人,在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此洞已封,禁止开启。'落款,雾港市人防办,一九五八年十二月。"
"那张纸,"方醒说,"还在吗?"
常大夫站起来,走到里屋翻箱倒柜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在。我留着了。留了快六十年。"
方醒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纸,黄得发脆了,边角都烂了。上面的字,用毛笔写的还是清晰:"此洞已封,禁止开启。雾港市人民防空办公室,一九五八年十二月。"
方醒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还给他:"常大夫,您留着吧。"
"留着。"常大夫说,"留了,一辈子了。我死了也带着。"
方醒蹲在桌边,没有说话。
"后来,我听说,"常大夫说,"有一年又有人,把焊口开了,换了把锁。"
"谁开的?"方醒问。
常大夫摇摇头:"不清楚。那都是八十年代的事了。"
"八十年代,"方醒说,"谁还惦记着那扇门?"
"不知道。"常大夫说,"那会儿我已经不在粮站了。我转到卫生院看病了。我听说是有人半夜摸了进去。开锁的,是我们粮站原来的一个保管员。"
"原来的保管员?"方醒说,"叫啥?"
"周守田。"常大夫说,"你不是看过,那块砖吗?"
方醒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周守田?他不是,五八年以后就走了吗?"
"走了。"常大夫说,"可他回来过。八十年代,他回来过一趟。说是探亲。后来我听说的,那锁就是他换的。"
"他换的?"方醒说,"他为啥要换锁?"
"不知道。"常大夫说,"他换完锁又走了,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南边。"
方醒蹲在桌边握着茶杯,半天没有说话。
"周守田。"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画图的人。粮站的保管员。八十年代回来,换了锁又走了。去了南边。"
"顾远山。"他又想起这个名字,"也是去了南边。"
"穿白大褂的,"方醒说,"是干啥的?"
常大夫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方醒说:"你也注意他们了?"
"嗯。"方醒说,"您说过五八年来了,画图的,扛枪的,穿白大褂的。"
"穿白大褂的,"常大夫说,"上头说是搞防疫的。可我在粮站守了一个月,没见过他们,给谁看过病。他们,天天在地下。"
"在地下干啥?"
"搬东西。"常大夫说。
"搬什么?"
"箱子。"常大夫说,"一箱一箱的,往深洞那边,搬。箱子不大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两人抬。上头,用黑布盖着。"
方醒的心里,翻了一下:"箱子?"
"嗯。"常大夫说,"我问过,搬箱子的,是几个当兵的。他们谁也不说话就闷头搬。"
"搬了多少?"
"不知道。"常大夫说,"我守了一个月,头半个月,天天,有人搬。后半个月,少了。再后来洞封了,箱子,就没了。"
方醒蹲在桌边,半天没有说话。
"常大夫,"他说,"那些箱子,有没有可能,就是药品?"
常大夫看了看他,说:"要真是药,何至于,用黑布盖着夜里搬?"
方醒没有接话。
"那,"他说,"您闻着是啥味?"
常大夫想了想,说:"我说不好。有股说不清的味,不是药,也不是土。像是医院消毒水,掺着铁锈怪得很。"
他放下茶杯,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看着像能守住话的人。"
"我守得住。"方醒说。
"守得住,就好。"常大夫说,"你记住了。这洞,别碰。可要是,有一天洞被人扒开了。你,替我看一眼。"
"看一眼?"
"嗯。"常大夫说,"看看那扇铁门后头到底是啥。我守了一辈子没敢看。我要是闭眼之前能知道那后头是啥,我就踏实了。"
方醒蹲在桌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常大夫,您这身子骨还硬朗,您自己看。"
"我看不了了。"常大夫说,"我这腿前年就上不了台阶了。"
方醒蹲在桌边,没有接话。
常静从里屋出来添了茶,端着一盘橘子,说:"修机器的,你别听我爸的。他说这些,就是不甘心。他都这把年纪了,你还真让他钻洞去?"
"我不让他钻。"方醒说,"我替他看。"
常静愣了一下,说:"你还真打算,去看那扇门?"
"不看。"方醒说,"我记着。等,有人扒开它的时候。"
常静看着方醒,又看看她爸,说:"你们爷俩,一个样。一个,守了一辈子。一个,一直惦记着。"
"记着,不好吗?"方醒说。
"好。"常静说,"记着比忘了强。"
她说着,又说:"我爸,前年,还爬上教堂的钟楼,说要看看,雾港全貌。我把他拦下来了,他这腿脚爬钟楼,摔了怎么办?"
"爬钟楼?"方醒说,"常大夫,看雾港全貌,干啥?"
"他说,"常静说,"他想看看,老城底下那些洞,哪个口,开在哪儿。他说,站在钟楼上看得最清楚。"
方醒蹲在桌边,心里又动了一下。
"教堂钟楼。"他想起,他修过教堂的钟。教堂墙根,有一块石板,刻着一个"王"字。
"常大夫,"他说,"您站在钟楼上,看见啥了?"
常大夫笑了:"看见,老城,像个棋盘。地洞是棋格子底下的线。"
他看了方醒一眼,忽然问:"修机器的,我问你句话。"
"您问。"
"你,为啥,"常大夫说,"对这洞这么上心?"
方醒蹲在桌边,想了想,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好像跟这洞有点关系。"
"关系?"
"嗯。"方醒说,"我说不清。我脑子里有一段是空的,就像这洞一样。有个人跟我说过,说我好像从地下出来的。"
常大夫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是捡来的?"
"嗯。"方醒说,"从海里,捞上来的。"
"从海里?"常大夫说,"那就,跟洞没关系了。"
"是。"方醒说,"我,也说不上来。"
常大夫放下茶杯,说:"修机器的,有些事,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想多了,伤神。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方醒蹲在桌边,说:"常大夫,您这话跟顾先生说的一样。"
"顾先生?"常大夫笑了,"那老头,看人准。"
方醒从常大夫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蹲在巷子口,摸了胸口的怀表。
"箱子。"他对自己说,"五八年,地下,搬箱子。2017年,码头,夜里,卸箱子。"
"都是,箱子。"
"外文封条。黑布盖着。两人抬。夜里不点灯。"
他蹲在巷子口,越想心里越凉。
"这两件事,"他说,"隔着六十年,可好像是一件事。"
他站起来往防空洞走。
路过福利院,他放慢脚步。天还没黑透,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他趴在墙头看了一眼,小禾蹲在秋千边,看着别的孩子荡秋千,她没有上去就那么看着。
方醒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
"明儿个来看你。"
他站起来,继续走。
夜里,他蹲在洞里把常大夫讲的记在本子上:
"五八年,老城底下挖洞。分两层,头一层防空洞,第二层深洞。
深洞入口,在粮站地窖尽头,那扇铁门后头。台阶十九级,然后拐弯。风往上灌,带铁锈味还掺着消毒水的味。
挖到深洞,死了两个人。洞,封了。铁门,焊死了。门上贴了封条:'此洞已封,禁止开启。雾港市人防办,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常大夫,留了那张纸,六十年。
穿白大褂的,说是搞防疫的。天天在地下,搬箱子。箱子不大,两人抬,黑布盖着。
八十年代,周守田回来,换了把锁。又走了。去了南边。
常大夫说,要是有一天,洞被人扒开,替他,看一眼。
我答应了。
码头,夜里不点灯的船。外文封条的箱子。登记单写'配件'。
五八年,地下的箱子。2017年,码头的箱子。
六十年了。箱子,还在。
我得,记着。"
他合上本子,又翻开那本旧书。《雾港1958年》,那张防空洞分布图。他借着灯,把图上的虚线,跟常大夫画的,对了对。
他发现,旧书那张图上,那条虚线被人用铅笔,描过一遍。描得很淡,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手指摩挲过。
他顺着那条虚线,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描到那处标着圆圈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
纸,也是发黄的。折成四折,夹在书页里。方醒轻轻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此洞已封,禁止开启。雾港市人民防空办公室,一九五八年十二月。"
跟常大夫那张,一模一样。
方醒蹲在灯下,捧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一张,在常大夫那儿。一张,在书里。"他对自己说。
"谁,夹在书里的?"
他翻回书页,看了看那张图的右下角。那儿,有一行小字,他以前,没注意过:
"周守田,藏。"
方醒蹲在灯下,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本书,"他对自己说,"是周守田的。"
"周守田,"他说,"画图的。藏东西的。换锁的。走了,去南边的。"
他吹灭灯,躺下。
"箱子。"他躺在黑暗里,说,"五八年的箱子。2017年的箱子。"
"要是,有一天,洞,被人扒开了。"
"我,替常大夫,看一眼。"
他闭上眼睛。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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