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雾港,菜市场最热闹。
老城菜市场,在老城东头一片大棚底下。早上五点多,摊贩们就出摊了。白菜、萝卜、芹菜,码得整整齐齐。杀鱼的,剁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场门口,那杆公平秤是市场里最老的物件,秤砣都磨得发亮。老辈人说,这秤称了几十年,谁家短斤少两,一称就露馅。所以,老城的人买菜都信这市场。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修一台电子秤。秤是王婶的,卖白菜的称不准了。他拆开擦了擦传感器,装好掂了掂,说:"好了。称两斤,准了。"
"准了?"王婶蹲在旁边,"我试试。"她拿了一颗白菜,往秤上一放,"嗯,二斤一两。准了。"
"收您五块。"方醒说。
"五块?"王婶掏钱,"行。你这手艺,比买新的省多了。"
她正掏钱,市场里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
方醒抬起头。市场北门,进来一伙人七八个,光着膀子胳膊上露着刺青。领头的是个壮汉,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串粗链子,右手上有一道疤。
他走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踢了踢鱼盆,说:"老周,这月的卫生费交了吧。"
卖鱼的老周,赔着笑:"曹头,不是刚交过吗?"
"刚交的,是上月的。"曹头说,"这个月涨了要三百。"
"三百?!"老周的脸,白了,"上个月才一百!"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价。"曹头说,"这个月,市场要装修,管理费涨了。你交还是不交?"
老周蹲在鱼摊前,嘴唇哆嗦着:"曹头,我,小本买卖,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不交?"曹头一伸手,抓起老周案板上一条鱼说,"不交,也行。这条鱼,算你孝敬我的。"
老周急了:"曹头!那是我要卖的!"
"卖?"曹头笑了,"你卖也是卖。给我也是卖。一个价。"
他拎着那条鱼,转身就走。老周蹲在鱼摊前,眼圈红了。
曹头带着人,又走到卖鸡蛋的大娘摊前。大娘姓钱,七十多了,一筐鸡蛋在脚边。曹头踢了踢筐,说:"老钱太太,这个月的卫生费三百。"
"三,三百?"钱大娘哆嗦着,说,"曹头,我这鸡蛋,一筐才卖,八十。我,交不起……"
"交不起?"曹头蹲下来,从筐里抓了一把鸡蛋,"交不起,鸡蛋抵。"
钱大娘,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曹头,那是,我孙子的学费……"
"学费?"曹头笑了,"你孙子上不起学,正好来我码头扛包。"
他把那把鸡蛋,揣进兜里站起来,走了。钱大娘蹲在筐边,哭出了声。
王婶蹲在方醒旁边,低声说:"修机器的,你别管。那是,码头曹头。他,是,顺子哥的人。"
"顺子哥?"方醒说,"码头,姓顺的?"
"嗯。"王婶说,"码头那边,一霸。曹头,是他的马仔。这伙人,收保护费,收了好几个月了。谁要是不交,他就砸谁的摊子。上个月,卖豆腐的老刘,不交摊子让人砸了。"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王婶说,"你,修你的秤。别,惹他们。"
"嗯。"方醒说。
曹头带着人,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收。收到王婶的白菜摊前,他看了一眼王婶,说:"王嫂,这个月的卫生费,三百。"
"三百?"王婶站起来,"曹头,我上个月,才交了一百!你这才几天,就涨到三百了?"
"涨了。"曹头说,"市场,要装修了。管理费,涨了。"
"装修?"王婶说,"你说装修就装修?管理费,是物价局定的!你凭啥涨?"
"凭啥?"曹头看着她,说,"凭我曹头,站在这儿。"
"你站在这儿,就涨钱?"王婶的声音也高了,"你还有没有王法?"
曹头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嫂,你这话,是说,我不讲王法?"
"我就是这个意思!"王婶说,"你收钱,发票呢?收据呢?你收的是啥钱?"
曹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了一下,一伸手把王婶的白菜摊子掀了。
白菜滚了一地。秤,也摔了。
"你!"王婶气得,脸都白了,"你赔我白菜!"
"赔?"曹头说,"赔你,也行。你把卫生费,交了。"
王婶蹲在地上,捡着白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看着站了起来。
"曹头。"他说。
曹头回过头,看着他:"你谁?"
"我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
"修机器的?"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儿,没你的事。滚。"
"有我的事。"方醒说,"你掀的是王婶的摊子。王婶的秤,我刚修好。你,得赔。"
曹头愣了一下,笑了:"我赔?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方醒说,"你是曹头。顺子哥的人。"
"知道,你还敢跟我说话?"曹头说。
"敢。"方醒说,"因为我,算账算得清。"
"算账?"曹头说,"你算啥账?"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说:"我算,你这几个月,收的卫生费。市场管理费,物价局定的,一个摊位,一个月,五十。你们,收一百。这个月,收三百。没有发票,没有收据,没有物价局的批文。"
"你,收的钱,"方醒说,"是敲诈。"
曹头的脸色,变了:"你再说一遍?"
"敲诈。"方醒说。
曹头把那条鱼,往地上一摔,一挥手:"给我,把他收拾了!"
他身后七八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方醒没有动。
曹头第一个冲上来,一拳,照着方醒的面门打过来。方醒侧了一下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他的手下,同时动了。他一伸手,扣住曹头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曹头的脉门上。曹头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胳膊,都没了力气。
方醒一带。曹头脚下,一踉跄,往前栽。方醒用肩膀,轻轻一顶,曹头"咚"地一声,撞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滑坐在地上。
从头到尾,不到两秒。
"曹头!"他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又要扑上来。
方醒蹲在曹头面前,说:"你们还想,一个,一个地,上?"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动。他们都看见了,曹头是怎么倒的。谁也没看清,方醒是怎么出的手。
曹头坐在地上,揉着肩膀看着方醒,说:"你,练过?"
"没练过。"方醒说,"我修机器的。就是,劲儿,大。"
"你,"曹头说,"你等着。我回去跟顺子哥说。"
"说吧。"方醒说,"你告诉顺子哥:老城菜市场,是我的地盘。他,想收钱,先过我这关。"
曹头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市场门口,他回过头,丢下一句话:"修机器的,你听好了。顺子哥说了,东街宏达,要进场了。你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宏达进东街,关菜市场啥事?"方醒说。
"你管不着!"曹头说。
他带着人走了。
市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摊贩们,一个个围上来。
"修机器的,"老周蹲在鱼摊前,说,"这曹头,是码头扛包出身的。早几年,他在码头上给货主扛包,挣辛苦钱。后来,跟了顺子哥才抖起来。"
"顺子哥,"方醒说,"是干啥的?"
"码头的。"老周压低声音,说,"码头上,装卸、仓储、看场子,都是他的。他手底下,百十来号人。宏达在东街的工地,用的全是顺子码头上的人。"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说:"宏达,用顺子的人?"
"嗯。"老周说,"我听人说,宏达的老板跟顺子是拜把子的兄弟。顺子在码头给宏达走货。宏达给顺子,派活。两家穿一条裤子。"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老周说,"你得罪了曹头,就是得罪了顺子。得罪了顺子,就是得罪了宏达。你,得当心。"
"我当心。"方醒说。
"修机器的!你厉害!"卖鱼的老周,红着眼圈,说,"那曹头,收了我三个月的钱!"
"厉害!"卖豆腐的老刘,也说,"我这摊子,被砸的时候,谁也不敢吱一声!"
"可他,是顺子哥的人。"卖鸡蛋的钱大娘,抹着泪,说,"他,还会来的。"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看着钱大娘的鸡蛋筐,说:"大娘,他不会再来了。"
"为啥?"
"因为,"方醒说,"我让他明儿个把钱都退回来。"
"退回来?"钱大娘愣了,"他会退?"
"会。"方醒说,"他要是不退,我天天在他码头门口,等着他。"
钱大娘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方醒说,"我就是个会算账的。"
第二天,曹头真的把钱退回来了。
老周的三百,老刘的二百,钱大娘的八十,王婶的一百都退了。曹头站在市场门口,黑着脸,说:"钱,退了。修机器的你满意了?"
"满意了。"方醒说,"曹头,你记住:这市场是我的地盘。你再收黑钱,我还找你。"
曹头看着他,说:"修机器的,我,记住你了。"
"记着吧。"方醒说,"顺子哥要是想找我,让他来。"
曹头把钱退完,转身要走。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一直没说话。那瘦子走到方醒面前,看了看他,说:"修机器的?"
"我是。"
"顺子哥让我,捎句话给你。"瘦子说,"他说,你有种。他还说,宏达的人明儿个到东街。"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说:"宏达的人,到东街干啥?"
"你管不着。"瘦子说,"顺子哥说了,你要是想管,就去东街看看。"
他说完,跟着曹头,走了。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动。
"宏达的人,明儿个到东街。"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来走进市场,把修好的秤放在王婶的摊子上。
曹头走了。
市场里,摊贩们,欢呼起来。老周拎了一条鱼,塞给方醒:"修机器的,吃鱼!"钱大娘,塞给他一把鸡蛋:"吃鸡蛋!补补!"
王婶塞给他一颗大白菜:"这颗是新鲜的!"
方醒抱着鱼、鸡蛋、白菜,蹲在市场门口,说:"我就是,修了个秤。"
"你修的,"王婶说,"是秤。也是这市场的公道。"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抱着那一堆东西,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蹲在防空洞里,把王婶给的白菜,放在墙角。鱼,他挂了,挂在洞口,等风干了冬天吃。鸡蛋,他煮了四个当晚饭。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10月。老城菜市场,来了伙人,收保护费。领头的,叫曹头。码头,顺子哥的人。
他掀了王婶的摊子。我,把他,撂了。
他走的时候,说:顺子哥说了,东街宏达要进场了。
顺子,惦记东街。宏达,要拆东街。
他们,是一伙的?
王婶说,顺子跟宏达有关系。
曹头收钱,他收的是黑钱。
我,把他的账,断了钱退了。
老周送了鱼。钱大娘送了鸡蛋。王婶,送了白菜。
她说,我修的,是这市场的公道。
往后,顺子哥会来找我。
我等着。"
他合上账本,躺下。
"东街。"他躺在黑暗里,说,"宏达。顺子。"
"他们,都惦记东街。"
他想起去年,四哥跟他说过的话:"码头姓顺的,也惦记东街。"
"四哥说的是顺子。颜晓说的是宏达。老周说,他们穿一条裤子。"
"东街有啥?"
他摸了摸枕下的钥匙,又摸了摸怀里的怀表。
"地底下。"他说。
他想起常大夫说的深洞。那扇铁门。十九级台阶。五八年的箱子。
"宏达,要挖洞。顺子,要在码头上走货。"
"他们是一伙的。"
"那,洞里的箱子,跟码头的箱子,是不是也是一伙的?"
他闭上眼睛,又想了一会儿,才说:"明儿个,宏达的人到东街。"
"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方醒去了东街。他蹲在粮站门口,等了半晌。宏达的人,没有来。他又蹲到菜市场门口,王婶看见他,喊:"修机器的!来,吃早饭!"
"不了。"方醒说,"我,吃过了。"
"吃过了?"王婶说,"你早上,吃了啥?"
"鸡蛋。"方醒说,"钱大娘给的。"
"那算啥早饭?"王婶说,"来,我这有新烙的饼。拿着。"
她塞给方醒一张饼。方醒接过来,咬了一口,说:"香。"
"香就多吃。"王婶说,"修机器的,往后你早饭,我管了。"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啃着饼,说:"王婶,您这可亏了。"
"亏啥?"王婶说,"你给咱市场保了公道。我管你几顿饭算啥?"
方醒蹲在市场门口,啃着饼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东街的方向。
"宏达的人,"他对自己说,"今儿个没来。"
"明儿个呢?"
他啃完饼,站起来。
"我等着。"他说。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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