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雾港下了头一场大雪。
白天,方醒去了一趟常大夫家。常大夫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了他,说:"修机器的,上回,你打听粮站地窖?"
"嗯。"方醒说,"想看看。"
"看它干啥?"常大夫说,"那就是间空屋子。"
"听说,"方醒说,"地窖底下,还有一层。"
常大夫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才说:"钥匙,在我闺女常静那儿。粮站荒了二十年,锁没换过,那把钥匙,能开。"
"您不去看看?"方醒说。
"我老了。"常大夫说,"爬不动了。你要去,让常静领你去。她小时候,常在那玩。"
方醒蹲在门口,说:"常大夫,地窖底下,真有东西?"
常大夫看着他,半天,说:"有没有东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五八年那会儿,粮站的地窖,封过一回。后来,又开了。开没开过,我也不知道。你,要是下去看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行。"方醒说,"我回来,跟您说。"
晚上,方醒蹲在常大夫家门口,等常静。
常静是常大夫的女儿,在城东纺织厂上班。去年秋天,常大夫走失,方醒把他找回来,常静就记了这份情。那天常大夫说,粮站地窖里,有他埋的东西,常静说,你要是想去看看,我带你去。
方醒蹲在门口,搓了搓手。门开了,常静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你真要去?"她问。
"嗯。"方醒说,"看看。"
"大半夜的,看粮站?"常静看着他,说,"我爸说的地窖,就是间空屋子。啥也没有。"
"听说有。"方醒说,"去看看。"
常静打量了他两眼,没再问。她揣着手,走在前面:"走吧。粮站在老城东街,头里。早荒了,门锁着。我有钥匙。"
"您有钥匙?"方醒说。
"我爸的。"常静说,"他年轻时在粮站医务室当大夫,留了一把门钥匙。粮站荒了二十年,那锁,一直没换。"
两人踩着雪,往东街走。走到粮站门口,常静从兜里摸出一把老式钥匙,捅开锁,推开铁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在雪夜里,格外响。
"我小时候,"常静边走边说,"天天来这儿玩。我爸在粮站医务室当大夫,下了班,我就满院子跑。"
"那会儿,粮站热闹吗?"方醒说。
"热闹。"常静说,"那会儿,全城的粮食,都从这儿过。夏天,院子里堆满麻袋,一袋一袋,往卡车上装。我爸说,最忙那几年,粮站半夜都不关门,灯火通明。"
"我爸还说过,"常静顿了顿,"五八年那会儿,粮站来过一帮人,穿白大褂的,说是防疫站的。他们把靠后院那间粮仓腾空了,说要存防疫物资。后来,那间粮仓,一直锁着,谁也不让进。"
"再后来呢?"方醒问。
"再后来,"常静说,"粮站就荒了。那间粮仓,后来拆了,底下就是地窖口。我小时候钻下去玩过,就一间屋,啥也没有。"
方醒没有接话。
粮站院子里,荒草齐腰。几排粮仓,房顶都塌了半边。雪盖在残垣上,白茫茫一片。常静走在前面,熟门熟路,绕过粮仓,走到后院。
后院墙角,有一间平房。门也是老式木门,挂着锁。常静又摸出一把钥匙,打开。
"这是原来的值班室。"她说,"地窖口,在屋里。"
方醒跟着她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一张破桌子,一个土炕。靠墙的地上,嵌着一块铁板。铁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常静蹲下,把铁板上的灰扫开,抓住铁板上的铁环,一拉。铁板开了,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
方醒蹲在方口边,闻了闻。
"我爸说的地窖,"常静说,"就这点大。小时候,我常下去玩。底下就一间屋,堆着烂麻袋。没别的。"
方醒蹲在方口边,说:"我下去看看。"
"你下去吧。"常静说,"我在上头等你。"
方醒踩着墙上的铁脚蹬,往下爬。爬了没几步,脚就落了地。底下,果然是一间小屋,顶不高,伸手能摸着。地上,堆着烂麻袋,还有几口破缸。
方醒蹲在屋里,四下看了看。他看见墙角,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不大,钉在墙上,像是仓库里那种暗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门边的墙上,有一个记号。用铅笔画的,一个箭头,歪歪扭扭,指着那扇门。箭头下面,还有一个字,写得潦草,是个"王"字。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那个记号,心里翻了一下。王字。教堂墙根的石头上有。孙甜说的箱子铜片上,也有。
"王。"他对自己说,"这底下,埋着一个'王'。"
他蹲在门前,看了看那把锁。锁是老式的铜锁,锁孔都锈了。他摸了摸口袋,摸出顾先生给的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是顾先生去年给的。当时,顾先生说,东街旧粮站的地窖,是正大光明的由头。方醒一直没来过。他蹲在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不动。锈死了。
他蹲在门前,把钥匙拔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插进去。这回,他用了点力。锁芯里,嘎巴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钥匙,转了。
锁,开了。
方醒蹲在门前,看着那把打开的锁,半天没动。他摘下锁,推开那扇木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一级一级,通向黑暗深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铁锈味,还掺着一股消毒水的味。
跟常大夫说的一模一样。
方醒蹲在台阶口,没有下去。他数了数台阶。十九级。
"十九级,"他对自己说,"然后拐弯。"
他蹲在台阶口,往下看。台阶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新的。是踩进灰里,又带出来的。两双脚,一前一后,从台阶深处,走上来。
有人,下去过。
方醒蹲在台阶口,看着那行脚印,心里,雪亮。
"宏达的井,挖到粮站底下了。"他对自己说。
他想起孙甜说的老地道,想起宏达工地那口深井。常大夫说过,老城底下,洞通码头,通教堂,通粮站。宏达的井,挖通了粮站这一头。
"他们,是从井那头,走进来的。"
方醒蹲在台阶口,想了很久。他没有下去。他把木门关好,把锁重新挂上,锁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铁丝,拧在锁环上,打了个结。
"谁再开门,"他对自己说,"我能看出来。"
他爬回地面,把铁板盖好,踩实。
常静蹲在门口,见他上来,问:"下头有啥?"
"一条老台阶。"方醒说,"有人下去过。"
"有人下去过?"常静愣了一下,"荒了二十年,谁下去?"
"不知道。"方醒说。
常静看着他,说:"我爸说过,底下,通码头。你别下去了。"
"我不下去。"方醒说,"我就看看。"
常静裹紧棉袄,又说:"我爸还说过,五八年那会儿,来粮站存防疫物资的人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天天蹲在后院画图。画完,就把图收进一个铁盒子里,谁也不让看。"
"戴眼镜的?"方醒说。
"嗯。"常静说,"我爸说,那人画了俩月图,后来就走了。走那天,他把那个铁盒子,交给了粮站站长。站长又把盒子,锁进了地窖。"
方醒蹲在门口,说:"那个铁盒子,还在?"
"不知道。"常静说,"粮站荒了,谁还记得那盒子。我爸也就是,提过那么一嘴。"
方醒蹲在门口,没有再问。
"看看就行。"常静说,"你要真在底下出了事,喊一声,我在上头等你。"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她,说:"常静姐,谢您带路。"
"谢啥。"常静说,"你救过我爸。带你走趟路,算啥。"
她锁好门,揣着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修机器的,我听我爸说,你,是夜灵?"
方醒蹲在粮站门口,说:"我不是。"
"不是你,"常静说,"那是谁?"
"不知道。"方醒说。
常静看着他,笑了一下:"行。不是就不是。反正,我爸说了,你是个好人。好人,夜灵也好,修机器的也好,都一样。"
她说完,走了。
方醒蹲在粮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他没有马上走。他站起来,绕着粮站的院墙,走了一圈。
雪地上,除了他和常静的两行脚印,还有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从粮站后墙根,翻进来,又翻出去。墙根,有鞋底蹭过的土。
方醒蹲在后墙根,看了半天。那脚印,往东,一路通到老城东头。
"顺子的人,"他对自己说,"来踩过点了。"
"他们,知道粮站,有地窖。"
他蹲在墙根,又想了想,才回了防空洞。
洞里,他把那卷旧书翻出来,摊开。图上那条虚线,从粮站,通到码头。他伸出手指,沿着虚线,轻轻描了一遍。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7年12月。粮站地窖,一扇木门,一把铜锁。顾先生的钥匙,打开了。门后,十九级台阶,然后拐弯。风带消毒水的味。台阶上有新脚印,有人从井那头走过。
常静说,五八年,粮站来过一个戴眼镜的人,画了俩月图,走时留了一个铁盒子,锁在地窖里。
粮站后墙根,有翻墙的脚印,往东,通向老城东头。顺子的人,踩过点了。
门,我锁上了。铁丝,我拧上了。谁再开,我能看出来。
顾先生说,底下的东西,是防的,不是藏的。防潮,防蛀,防人。
他说,底下要真是防人的,我撬开了,就得替它守住了。
我记住了。
两把钥匙,都在我身上。
宏达的井,挖到了粮站底下。他们要是再挖,我就把他们的道,断了。"
他合上账本,躺下。
"锁。"他躺在黑暗里,说,"我换了一把锁。"
"他们,要是,再挖下去……"
"我就,把他们的道,断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当铺。顾先生坐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见了他,说:"粮站,去过了?"
"去过了。"方醒说,"您给的那把钥匙,打开了地窖里一扇门。"
顾先生拨着算盘,没有抬头:"门后头,是啥?"
"一条台阶。"方醒说,"十九级,然后拐弯。风往上灌,带着消毒水的味。"
顾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方醒一眼:"你下去了?"
"没有。"方醒说,"台阶上,有脚印。有人,下去过了。"
顾先生放下算盘,半天,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铜的,跟方醒那把,一模一样。
"粮站地窖那扇门,"顾先生说,"钥匙,有两把。这把,是配的。"
"您,也有?"方醒说。
"家父留下的。"顾先生说,"家父说,粮站地窖里,有一扇门,配这把钥匙。他嘱咐我,钥匙,别丢。还说,有一年,用得着。"
"哪一年?"
"不知道。"顾先生说,"家父没说。家父走得早。钥匙的事,他交代了,就走了。"
方醒蹲在柜台前,看着那把钥匙,说:"顾先生,那台阶底下,是啥?"
顾先生把钥匙收进怀里,说:"我说不清。家父,也没说清。他只说,底下的东西,是防的,不是藏的。"
"防的?"方醒说,"防啥?"
"防潮,防蛀,防人。"顾先生说,"家父说,那扇门,锁着,是为了防人。"
方醒蹲在柜台前,说:"那,现在,有人,从井那边,挖进去了。"
顾先生看着他,半天,说:"钥匙,你留着。底下的事,你掂量着办。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底下要真是防人的,"顾先生说,"你撬开了,就得,替它,守住了。"
方醒蹲在柜台前,说:"我记住了。"
他从当铺出来,雪还在下。他蹲在当铺门口,把两把钥匙,都收进怀里。
"两把钥匙。"他对自己说,"一把,开锁。一把,备用。"
"门,我锁上了。铁丝,我拧上了。"
"谁再开门,"他说,"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走进雪里。
怀表,在胸口,滴答滴答地走着。
——第一卷·开端·第五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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